那年二十九岁。

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择芹菜，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老公在电话那头说晚上要带两个人回来吃饭。他说是苏州来的老同学，一个姓周一个姓陈，大学时候一个宿舍的，好几年没见了，让我随便弄几个菜就行。我说你倒说得轻巧，随便弄几个菜，你当是下碗面呢。他嘿嘿笑，说老婆辛苦，我六点前肯定到家，带他们一块儿回来。我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口还沾着上午给女儿喂米糊溅的印子。

女儿在客厅地垫上摆弄她的塑料积木，三块红的叠一块蓝的，叠上去倒了，她就拍手笑，再叠，再倒，又笑。我喊她，囡囡，晚上爸爸带两个叔叔回来吃饭，你乖一点啊。她头也不抬，说妈妈我要吃虾。我说行，吃虾，妈妈给你剥。我从冰箱里翻出半袋冻虾仁，又摸出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盘算着再怎么凑两个像样的热菜。老公这人最好面子，在同学面前从来不肯露怯，上回他一个同事来家里，我烧了四个菜他还嫌少，背地里跟我说下次能不能凑六个，摆出来好看。我把冻虾仁泡在碗里解冻，水龙头哗哗响，女儿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说妈妈我要看电视。我拿手背蹭了一下她脑门，说看吧看吧，别靠太近。

快六点的时候我把菜都切配好了，黄瓜拌木耳，西红柿炒蛋，芹菜肉丝，虾仁滑蛋，又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抽油烟机轰隆隆转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我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接着是单元门的动静，然后是老公的大嗓门在楼道里喊，三楼三楼，慢点走啊这楼梯陡。我赶紧把围裙解了，拢了拢头发，拿湿毛巾擦了一把脸。门锁转了一下，老公先进来，手里拎着两盒东西，一盒是采芝斋的糖果，一盒看着像酱鸭。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戴细框眼镜，穿灰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另一个矮些，圆脸，头发剃得短短的，拎着一塑料袋水果，看着挺沉，袋子勒得他手指头都红了。

老公把东西往鞋柜上一放，弯腰换鞋，嘴里说这是我老婆，又指着高瘦那个说这是老周，周建国，现在在苏州园区搞软件。老周冲我点点头，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嫂子好，打扰了。矮胖那个自己接话，说我是陈磊，嫂子叫我小陈就行，我比老李小两岁呢。他嗓门亮，一说话整个玄关都嗡嗡的。老公拍了陈磊后脑勺一下，说少套近乎，你哪年不比我小两岁。两个人哈哈笑起来，那种大学宿舍里才有的互相损的口气。我接过东西说快进来坐，换拖鞋换拖鞋，别站着。女儿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两个陌生人看。

老周先换好鞋走进来，看见女儿就弯下腰，说哎呀这是小公主吧，几岁啦？女儿不说话，把积木举起来给他看，红的。老周接过去说真好看，这是房子吗？女儿点头，又摇头，说是城堡。陈磊在后面换鞋，一只脚踩在鞋拔子上差点没站稳，扶着墙说哎哟这鞋拔子怎么这么滑，嫂子你家这地板打得真亮。老公说你别贫了快进来，把水果给我。陈磊把塑料袋递过去，说路上看见的，东山枇杷，个头不大但甜。我接过来掂了掂，说这么远还带东西，太客气了。陈磊摆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老李在电话里说了八百遍让我们别空手上门，我们哪敢啊。

我把水果拎进厨房，顺手洗了几个枇杷放在盘子里端出去。三个男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老公坐中间，老周坐左边，陈磊坐右边，茶几上摊着老公翻出来的几本旧相册。女儿站在沙发边上，歪着头看老周翻相册。老周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你还留着呢，大二那年冬天在操场上堆雪人，你记得不，你非要把雪人堆成个女的，拿俩橘子当胸。老公说滚蛋那是陈磊干的。陈磊说放屁明明是你，我堆的是男的。三个人又笑成一团。我把枇杷放在茶几上说先吃点水果，饭马上好。老周抬头说嫂子别忙了，随便吃点就行。我说不忙不忙，都备好了，你们聊。

我回厨房把虾仁下了锅，滋啦一声响，香味窜出来。女儿跑进来拉我围裙带子，说妈妈我要尿尿。我一手拿铲子一手牵她去小马桶，等她尿完了又牵回来，让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她剥了两颗就往嘴里塞，我说生的不能吃，她说好吃。我只好把毛豆碗挪到高处。客厅里三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老公在问老周现在项目忙不忙，老周说还行，就是出差多，上个月在合肥待了半个月。陈磊说你还算好的，我们厂里现在接了个大单，天天加班到十点，我老婆都快不认识我了。老公问陈磊你老婆还在园区上班吗，陈磊说在呢，在湖东那边一个培训机构做前台，混日子。

我把菜一盘盘端出去，老公站起来帮忙摆碗筷。老周也站起来说嫂子我来我来。陈磊已经自动自发地去开酒了，他带了一瓶白酒，说是苏州桥的，我尝不出来好坏，只觉得瓶子上那个桥画得挺好看。老公拿了三个小酒杯，问我要不要也来点，我说你们喝吧，我一会还得给囡囡洗澡。陈磊说嫂子辛苦了，这菜真丰盛，看着就好吃。我说家常菜，别嫌弃。三个人碰了杯，吱的一声，老公抿了一口，老周也抿了一口，陈磊直接干了一半，放下杯子说哎这个酒可以，顺。

女儿坐在她的儿童餐椅上，我给她碗里夹了虾仁和鸡蛋。她拿勺子戳虾仁，戳了两下没戳起来，急得哼唧。老周看见了，说小朋友我来帮你，拿筷子夹了虾仁放她勺子上。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乖乖吃了。老周笑着说你这姑娘真乖，我儿子三岁的时候吃饭满屋子跑，奶奶追着喂。陈磊说别提你儿子了，上次来苏州都不叫我，我在你朋友圈看见照片才知道你来过。老周说就待了半天开会，晚上十点的火车回的，叫你干嘛，你来了我还得赔一顿酒。老公说你们俩凑一块就掐，喝酒喝酒。

饭吃到一半，气氛热络起来了。老公问老周现在还打不打羽毛球，老周说打啊每周两场，园区有个群，我算主力呢。陈磊说你那体型还主力，别给人家当球打就不错了。老周说我瘦归瘦筋骨肉，你懂什么。老公又提起来大学时候三个人凑钱买了个二手电磁炉，在宿舍煮火锅，被宿管逮着一人写了一份检查的事。陈磊说那个电磁炉最后是不是让你拿回家了？老公说可不，我妈到现在还用着呢，煮个汤热个奶挺好。老周说阿姨身体还好吧？老公说还行，就是膝盖不太行，上下楼费劲。老周点点头说年纪大了都这样，我爸也是，上次回家看见他上下楼得扶着墙，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给女儿剥虾，剥一只她吃一只，吃得嘴角油亮亮的。她突然拿手指着老周，嘴里还含着虾肉，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个叔叔来过。”

桌上安静了一拍。老公笑着说咱们囡囡厉害了，这还能记住？老周也笑，说小朋友记性好，上回你爸爸带你去苏州玩了吧？我看了老公一眼。老公放下酒杯说没有啊，我没带她去过苏州。老周愣了一下，说那是去别的地方见过？我摇摇头说囡囡，你说这个叔叔来过哪里？女儿拿手指指客厅天花板，说“来过，在这”。她三岁，话说不利索，但意思很明白——这个叔叔来过我们家。

陈磊笑着打圆场，说小朋友认错人啦，叔叔头一回来你家，是不是看见谁戴眼镜就觉得来过？我闺女也这样，见着穿蓝衣服的都喊爷爷。老周也笑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说小朋友，你再看看叔叔，叔叔跟你爸爸是同学，头一回来你家，是不是记岔了？女儿看看他，又低头吃虾，好像刚才那话已经说完了，跟她没关系了。

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仔细看了老周一眼，又看老公。老公正拿筷子夹黄瓜，表情没什么不对，就是比刚才话少了。老周也恢复自然了，端起酒杯跟陈磊碰了一下说喝酒。陈磊大概也觉得刚才冷场了，赶紧接话头，说老周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你追那个外语系的女生，写情书还让我帮你改错别字，我把“窈窕”写成“窃窕”了，你差点没跟我绝交。老周说你还提，就因为你那个错别字，人家以为我故意写错逗她玩，回了一封信说我不严肃。陈磊说那不是挺好，你俩后来不还是好了一个月吗。老周说一个月零三天，我数着呢。老公跟着笑，说你就记这些没用的。

我站起来收空盘子，经过老公背后的时候拿手轻轻按了按他肩膀，他抬手碰了碰我手指头，眼睛没看我。这个动作我们之间熟了，意思是没事。我把碗碟端进厨房，放水池里泡着，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女儿已经从餐椅上下来了，又跑到老周旁边，扒着他的椅子边看他喝酒。老周低头跟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女儿咯咯笑，拿手指头戳他衬衫扣子。陈磊在跟老公说他们厂里最近要上一条新线，问老公有没有合适的设备供应商介绍。老公说回去帮你问问，我认识两个做这行的。听上去一切正常。

可那句“这叔叔来过”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我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碗，脑子里飞速转。家里这一年多没来过什么男客，老公的同事都是来了吃顿饭就走，哪有单独一个男人来家里坐的。老周头一回来，女儿为什么说他来过？三岁小孩确实会认错人，可她不是那种见人就叫的性子，平时生人逗她她都不搭理，今天能主动指认，说明她对这个面孔有印象。我是她妈，我天天跟她在一起，她见过什么人我没数吗？我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遍同一块地方。厨房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有几家亮了灯。我想了想，决定先不动声色，等客人走了再说。

饭吃得差不多了，老公把酒瓶里最后一点分给老周和陈磊。陈磊脸已经红了，说话舌头有点大，说老李我跟你说，你这日子过得，老婆贤惠，闺女可爱，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羡慕。老公说你别羡慕，你老婆也不错。陈磊说不错是不错，就是老嫌我挣得少，这回厂里要是能提个小组长，一个月多八百块钱，她脸色能好看点。老周拍拍他肩膀说会好的，你技术在那儿摆着呢。陈磊说老周你现在说话跟领导似的。老周说去你的。

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去，自己也坐下吃了几口。女儿趴在我腿上困了，揉眼睛。我说囡囡困了，妈妈先带她去洗个澡，你们慢慢喝。老周说嫂子你忙你的，我们这也差不多了。陈磊说他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加班，不能太晚。老公说行，那咱们把这杯干了就收。

我给女儿洗完澡抱进小房间哄睡，她沾枕头就迷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叔叔走了吗”。我拍着她后背说走了，叔叔回家了。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我把小夜灯拧暗，轻轻带上门出来。客厅里三个男人已经站起来了，陈磊在穿外套，老周在把相册合上放回电视柜底下。老公说你们叫个车吧，喝酒了别开车。陈磊说叫了叫了，来的时候就约好了十点的车。老周说明天我还得去趟吴江，也得早点回。

我走过去说这么晚了要不就住下，家里沙发能拉开。老周说不了不了嫂子，明天还有事，下回再来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挺坦荡，嘴角弯着，就是普通客气。我把他那件灰蓝色夹克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手背一下，我下意识缩了缩。他好像没注意，低头穿衣服。陈磊已经走到门口了，弯着腰系鞋带，嘴里说嫂子今天辛苦你了，菜真好吃，那个排骨汤我喝了两碗。我说喜欢喝下回再做。

老公把他们送到楼下。我站在门口没关严，听见楼道里三个人还在说话，陈磊的声音响，说的是“你家这楼梯灯不行啊老李，哪天给你换个声控的”。然后是单元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

老公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他把门锁好，弯腰换鞋，抬头看我说困了吧，今天辛苦了。我说还行，菜够不够？他说够，陈磊都撑得坐不直了。他去洗了把脸，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想伸手搂我腰，我往旁边让了一下。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放下来说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说你坐下，我问你个事。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感觉到我语气不对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说囡囡那句话，怎么回事。老公说哪句？我说你别装，老周。你闺女说他来过咱家。老公说三岁小孩的话你也当真，她见谁都乱叫。我说你闺女不是乱叫的孩子，你比我清楚。她要是乱叫，刚才陈磊她怎么不叫？为什么单指老周？老公搓了把脸，说那你说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

他语气有点急，脸还红着，酒气没散。我看他不像是装的，心里更没底了。我说这一年多，老周到底来没来过？老公说没有，我发誓没有。他来苏州我倒是见过两回，都是在外头吃饭，他没来过家里。我说那你想想，有没有哪回你带囡囡出去，碰见他了？老公皱眉头想了想，说带囡囡出去……去过几次金鸡湖边玩，去过商场，都是周末。老周住园区那边，不太可能碰见。我说你再想。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脚底下拖鞋啪嗒啪嗒响。突然他停下来，说等等。

他说去年国庆节，你带囡囡回娘家那几天，老周来过一趟苏州出差。我说然后呢？他说他那天晚上火车到得晚，我正好在附近跟人吃饭，就把他叫过来了，在我们楼下那个小饭馆坐了坐，喝了点酒。我说囡囡不在家啊，她那几天在姥姥家。老公说对，不在。我说那你解释解释，囡囡怎么会觉得他来过咱家？老公说会不会是……老周那天上了个厕所？那个饭馆厕所在二楼，得从我们单元门旁边那个侧门进去。我说你带他进单元门了？老公说没有！侧门在外面，直接上楼，不经过咱家门口。我说那他有没有可能走错？老公说那天喝到快十一点，我送他出来，他确实进错了一次门，往咱家单元门那边走了两步，我给他拉回来了。

我瞪着他。老公说真的就那一次，他喝多了没看清，我一把拽回来的，他连咱家门都没挨着。我说那囡囡在姥姥家啊。老公说对啊，所以我想不通。他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会不会是……你带囡囡回来那天，在楼下碰见他了？我说哪天？他说就你从娘家回来的那天，我记得是十月五号，我下楼接你们，帮你拎东西。老周那天下午走的，他走之前我们在楼下那个便利店买水，老周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我说他等我们了？老公说没有，他买了水就走了，火车是下午四点的。我说那囡囡怎么看见的？老公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咔走。我回想去年十月五号，我从娘家回来，老公下楼接我，我抱着囡囡，他拎着大包小包。那天楼下确实有人，我有点印象，一个男的从便利店出来，跟我们走了个对脸，还跟我点了下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邻居。现在想想，那个男的好像就是穿的灰蓝色外套，个子不矮，戴眼镜。我越想越对得上。我说那天在楼下，便利店门口那个人是不是老周？老公瞪大眼睛说不会吧，他四点就走了啊。我说你确定他四点走的？老公说他是这么说的……我站起来去翻手机。去年十月的聊天记录，我跟老公的。我划拉半天，找到了。十月五号下午两点四十，我发微信问老公，我们到楼下了，你下来接一下。老公回了个好。两点四十二，他又发了一条：我马上到，刚才在便利店碰见老周了，他说跟你说过话了。我回了个“哪个老周”他没回，估计是赶紧下楼了。

我把手机递给老公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里说操，他真碰见你们了。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清楚？老公说那天接了你们上楼，囡囡闹着要喝水，我一忙就给忘了。再说老周也没说什么，就碰了个面。我说那他为什么跟我说“跟你说过话了”？我根本没跟他说话，他就点了下头。老公挠头，说可能他以为你认出他了吧，就客气一下。

我坐回沙发上，心里那股火消了一半，但又生出新的别扭。我说他为什么碰见我连句自我介绍都没有？就点个头走了？你同学我又不认识，他要是知道我是你老婆，好歹说句话吧。老公说那天他赶火车，可能来不及。我说赶火车有时间进便利店买水，没时间说一句“嫂子好”？老公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公说那这样，我明天给老周打个电话，问问清楚。我说你问什么？问他为什么没跟我打招呼？你让他怎么想，以为我挑理呢。老公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我说你先别打，我想想。

我把碗筷收拾了，老公去洗澡。水声响起来，我坐在餐桌前，把女儿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三岁孩子的眼睛是最毒的，她认准了那个叔叔来过。她说的“来过”，可能就是在楼下见过一面，她那个小脑袋记事了。这么大的孩子，见过的人隔几个月还能指出来，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老周。他跟我打了个照面，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如果他不知道我是谁，那正常，陌生人嘛。可他明明知道——老公在便利店碰见他，肯定说了“我老婆孩子马上到”，他出来看见我抱着孩子，能不知道那是谁吗？他要是知道，点个头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有，那说明他不想多事。赶时间是真的，但赶时间的人也可以说句“嫂子好我先走了”，顶多五秒钟的事。

除非——他心里有鬼。

我把这个念头摁下去。老公洗好澡出来，头发湿着，看我坐在那发呆，过来说别想了，明天我问清楚。我说你别问，我自己找机会。老公说你怎么找？我说你把陈磊的电话给我。他愣了，说你要陈磊电话干嘛？我说你别管。

第二天上午，趁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我给陈磊发了条微信。我说小陈你好我是老李爱人，昨天你们走得急没来得及留电话，以后来苏州有事就说话。陈磊很快回了，说嫂子客气，昨天麻烦你了，菜真好吃。寒暄了几句，我话锋一转，说囡囡昨天说那个叔叔来过，把老周都逗笑了，小孩子记性还挺好，上回国庆你们是不是在楼下碰见我们了？陈磊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挺乐呵，说嫂子我不知道啊，昨天我也是头回见你，老周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说你也不知道？他说不知道，老周昨天头回来你家，这个我敢肯定，他之前来苏州都跟我一块儿吃饭的。我说哦那没事，就是囡囡瞎说。陈磊又发了一条，说嫂子你别多想啊，老周那人就那样，话少，上回我们一起吃饭他全程没超过十句话，闷葫芦一个。

挂了微信，我坐在沙发上琢磨陈磊的话。他说的和老周说的对不上。老周昨天在饭桌上自己说的——“上回你爸爸带你去苏州玩了吧”——他这是在暗示女儿在苏州见过他。可女儿没去过苏州，他明明知道，因为老公当时就说了没带她去过。那他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他不知道我们十月五号在楼下碰过面，他这么问就是随口一说，哄孩子。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故意把话头往苏州引，不想让老公想起他在我们楼下出现过。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女儿倒了杯水。她正趴在地垫上看动画片，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脚上面。我蹲下来问她，囡囡，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叔叔，你在哪儿见过？她眼睛盯着电视，说大门口。我说哪个大门口？她说就是大门口呀，妈妈抱我，叔叔这样——她抬起手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很快地甩了一下。我又问，叔叔说话了吗？她说没有。我说叔叔跟谁一起？她说爸爸。我说爸爸在哪儿？她说门里面。我明白了。女儿记的是十月五号那天，我抱着她站在单元门外，老公在门里面（便利店在单元门旁边），老周从便利店出来，跟我们打了个照面，手甩了一下算招呼，没说话，走了。女儿那时候快两岁半，记性好，存了这个印象。

可老周为什么今天在饭桌上不提这茬？他要是大大方方说“对对对国庆在楼下碰见过嫂子”，这事就过去了。他偏不提，还绕了个弯说苏州。只有一个解释——他根本没把那个点头当回事。在他眼里，那不算“见过”。可女儿算。鸡同鸭讲，闹了一场乌龙。

我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也许老周就是那种不会来事的人，陈磊说了，闷葫芦。他跟我打了个照面没吭声，可能觉得点头就够意思了。他不提是因为忘了——一个不重要的照面有什么好提的。是我自己多心了。

老公下班回来，问我怎么样。我把陈磊的话和女儿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一拍大腿，说我就说嘛，就是楼下碰了一面，囡囡记住了，老周没当回事。我说你以后带同学来，能不能提前把你家里里外外的事交代清楚，省得我猜。老公嘿嘿笑，说行行行，下回我提前写个情况说明。我说滚。他凑过来搂我，这回我没让开。

晚上我给女儿洗澡，她坐在澡盆里玩小黄鸭，我往她头上撩水。我说囡囡，那个戴眼镜的叔叔，你以后再见着还认得吗？她点头。我说那你觉得叔叔好不好？她说叔叔给虾。我笑了。小孩子的世界简单得很，谁给她夹虾谁就是好人。我给她擦干头发，抱到床上穿睡衣。她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明天还吃虾。我说行，吃虾。

关了灯出来，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快睡着了。我踢了他一脚说回屋睡去。他迷迷糊糊站起来，跟着我往卧室走，嘴里嘟囔说老周今天还发微信了，说他到家了，让我谢谢你。我说哦。他说他还说过段时间请咱俩去苏州玩，他管饭。我说到时候再说吧。躺下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跟老公说了一句：你那同学，下回见面你自己好好问问，别让人觉着咱家有什么不痛快。老公嗯了一声就睡着了。我翻了个身，听着他打呼噜的声儿，心想这事就这么着吧。孩子一句话，闹得我一晚上没睡踏实，结果就是个碰面没打招呼的乌龙。可这乌龙也提醒我了，往后家里来什么人、孩子见过什么人，都得心里有本账。三岁闺女都替我记着呢，我当妈的不能稀里糊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