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明远打小就记得外公亓振山喝酒的样子。每天晚饭前,外公从柜子最里头摸出那个白瓷酒壶,倒满一盅,不多,刚好一两半,搁在搪瓷缸子里用热水烫着。菜不讲究,一盘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有时候就是半根黄瓜蘸酱。外公捏着酒盅,抿一小口,咂咂嘴,眯着眼说一句这酒还行。然后夹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一顿饭吃完,酒盅见底,花生米还剩半碟。外婆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你就好这一口,饭不好好吃。外公也不恼,说饭吃了,酒也喝了,两不耽误。
外公走的那年八十八,头天晚上还喝了酒,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村里人都说老爷子有福气,没遭罪。出殡那天,大舅亓德茂在灵前倒了一杯酒,说爸,您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往后没人管您了,喝吧。
大舅也爱喝。他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链条、修拖拉机,手上永远是黑的,指甲缝里的油泥拿肥皂搓三遍都搓不干净。收工以后不急着回家,在铺子门口支个小桌,拿个搪瓷碗倒半碗散酒,就着一把炒黄豆,跟隔壁卖农资的老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舅喝酒有个毛病,话多。三两口下去,嗓门就上来了,从修车行情说到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再说到今年雨水足不足。大舅妈齐秀兰在屋里做饭,隔着窗户喊,少喝点,菜好了。大舅应一声知道了,碗里的酒该剩多少还剩多少。有一回老屈逗他,说你这一碗酒能喝到天黑。大舅说那可不,酒是慢慢品的,一口闷那是牛饮,糟蹋东西。
大舅活到八十五,也是晚上睡下去没再起来。大夫说是心梗,快,没折腾。大舅走以后,齐秀兰收拾他那个修车铺,在抽屉最里头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酒瓶盖,每一个上头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齐秀兰数了数,从大舅四十八岁那年戒了中午那顿酒开始,到走之前三天,一天没落。她把那盒子拿给亓明远看,说你看你大舅,喝了一辈子酒,连哪天喝了哪天没喝都记着,他这人干啥都有个数。
亓明远自己也是好这口的。他在县一中教体育,四十好几的人了,引体向上还能拉十来个。下了班回家,媳妇郜春燕把菜端上桌,他就去开一瓶啤酒。夏天冰镇的,冬天常温的。周末有时候跟同事聚,喝白的,三四两的量,不贪杯,但也不推杯。他常跟人说,我们家人基因里可能带酒,你看我外公跟我大舅,喝了一辈子,一个八十八,一个八十五,你上哪儿说理去。
这话说过不止一回。有一年体检,他尿酸偏高,郜春燕紧张得不行,说你少喝点。亓明远就把外公和大舅搬出来,说你看我们家老爷子,天天喝,活到八十八,我这才哪到哪。郜春燕白他一眼,说那你大舅咋八十五就走了。亓明远说八十五还低啊,全村有几个活到八十五的。郜春燕说不过你,反正你少喝。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不是一点嘀咕没有。同事老屈,就是大舅隔壁卖农资老屈的儿子屈广志,跟亓明远一个学校教物理,去年查出来脂肪肝,大夫让戒酒。屈广志把酒戒了,天天抱着个保温杯泡枸杞。有一回教研组聚餐,屈广志坐亓明远旁边,看他倒酒,说了一句,明远,你们家那两位老爷子,喝酒是喝酒,可你发现没有,人家那叫喝酒,你这叫应酬。
亓明远手一顿,说啥意思。屈广志说,你外公喝酒,一两半,配花生米,喝完就收。你大舅喝酒,半碗散酒,配炒黄豆,喝完话多,但也不多喝。你问问你自己,你出去应酬的时候,是不是白酒啤酒混着来,喝完还去撸串,一搞就是三四个钟头。你外公大舅那个喝法,跟你这个喝法,是一回事吗。
亓明远没接话。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啤酒从冰箱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去年秋天的事。学校组织体检,他查出来血压有点高,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五。大夫说你这个年纪,得注意了,酒能少喝就少喝。亓明远回家跟郜春燕说了,郜春燕二话不说,把家里存的半箱啤酒搬到了地下室,说以后就留个两三瓶,有客人的时候喝。
那阵子亓明远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不是没想过戒,可戒了快两个月,人没瘦,精神倒差了,晚上睡不踏实,老觉得缺了点什么。有一回周末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没酒,嘴巴里寡淡得慌,跑去厨房翻了一包榨菜出来嚼了两口,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跟教研组的老柴吐槽,老柴教语文的,五十多了,平时也喝两口。老柴听完笑了,说你这不是戒酒,你这是在憋自己。老柴说他爸以前也爱喝,后来查出高血压,大夫让戒,老爷子听话,一口不碰了,结果人蔫了大半年,见谁都没精神,后来还是偷偷喝上了,只不过从每天两顿改成每周两顿,从半斤改成二两。老柴说,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高兴事,你外公大舅是喝得节制,不是喝得不要命。
这话点醒了亓明远。他仔细回想外公和大舅喝酒的细节,发现以前自己光盯着喝酒俩字,没看见里头那些规矩。外公每顿就一两半,配的菜是花生米、腌萝卜,油少盐少,正经吃饭。大舅喝散酒,但一天就一顿,在铺子门口跟人聊天,聊个把钟头就收,回家吃饭,从不熬夜喝大酒。两个人一辈子干体力活,种地、修车,身上没闲着的时候。外公八十岁还能挑半桶水浇菜园,大舅七十五岁还能自己扒轮胎。他们喝的酒,是嵌在一天的日子里的,不是单独拎出来当个事办的。
亓明远后来自己定了规矩。酒不戒,但改了喝法。每天晚饭前,学外公的样,倒一小盅,最多一两,菜就是家常菜,不另配卤味烧烤。周末跟朋友聚,喝也行,但事先吃一碗面垫底,啤酒限量两瓶,白酒不超过二两,喝完回家,不赶下一场。有一回同事结婚,桌上摆着茅台,旁边人起哄让他多喝点。亓明远倒了一杯,喝完了把杯子扣在桌上,说今天就这一杯,明儿还上课。有人笑他怂,他也不恼,说你们喝你们的,我陪你们说话。
郜春燕一开始不信他能守住,观察了俩月,发现他真就倒一小盅,喝完把酒瓶盖拧上放回柜子里,也就没再念叨。有一回她下班回来,看见亓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盅酒,一碟花生米,正捏着一粒花生米对着窗户发呆,那个架势跟她公公在世时候一模一样。郜春燕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今年开春复查,高压一百三,低压八十五,大夫说保持得不错。亓明远从医院出来,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花生米,回家让郜春燕炒了一盘,晚饭时倒了一盅酒,捏着花生米,想起外公抿酒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老头喝了一辈子,其实喝的不是酒,是每天晚饭前那半个钟头的舒坦。他喝的是个规矩,喝到量就停,把剩下的工夫留给吃饭、留给跟家里人说话。
前一阵子学校开家长会,有个学生的爷爷来接孙子,老爷子七十多了,走路带风,说话中气足。亓明远跟他聊了几句,老爷子说自己每天晚饭喝一盅,雷打不动,喝了四十多年。亓明远问他喝多少,老爷子说就一盅,二两的盅倒七分满,多了不喝。亓明远问为啥不多喝点,老爷子笑了,说我那几个老伙计,喝起来不要命的,都走得比我早,就剩我一个还在喝。
亓明远现在偶尔也跟同事聊起这事,有人问他,你外公大舅都高寿,是不是证明喝酒没事。亓明远说不是,他后来查过一些资料,那些长寿老人里头,真有喝一辈子酒身子骨还硬朗的,可你仔细看,这些人大多喝得少、喝得规律、喝的时候心情好,而且他们吃的东西干净,干活多,不熬夜。他说你要拿这个当理由顿顿整半斤,那就是抬杠。屈广志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对,人家那叫有节制地喝,你那叫有借口地灌。一桌人都笑了。
亓明远回家把这话学给郜春燕听,郜春燕说人家屈老师说得在理。亓明远点头,说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外公大舅那辈人,日子过得简单,酒是日子里的一个逗号,不是感叹号。逗号点一下,接着往下过。感叹号打多了,句子就断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么一位爱喝两口的长辈,他喝酒的规矩是什么样,是每顿一小盅,还是端起碗就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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