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皖北,会见室里比外面还冷。
桌上摊着一份拘留通知书,罪名那一栏写着"生产、销售假药"。
家属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这个罪,是问:能不能取保。
第二句是:我们没说是药,就是起了个名字。
第三句是:我们卖得不多。
这三句话我听过太多次。每一句都问错了,错的方向还不一样。
皖北的玉米面丸子案我见过很多起,情形大差不差,没有哪一起和另一起完全一样。下面写的不是某一个案子的实录,是这类案子拿到手该往哪儿看。
能不能取保
拘留通知书上的罪名,不代表最后定的罪名。
同样是玉米面加糖精搓的丸子,同样在直播间卖,最轻三年以下,最重能到无期,甚至死刑。差在最后定哪个罪。
这类案子至少能分流到四个罪名,刑期不是一个量级。
生产、销售、提供假药罪,刑法第一百四十一条,基本档三年以下。致人死亡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最高可以到死刑。
伪劣产品罪按销售金额分四档,第一百四十条,最高可以到无期。
有毒、有害食品罪更靠前,第一百四十四条,基本档就是五年以下,比假药罪的第一档还重。
妨害药品管理罪落在第一百四十二条之一,两档,三年以下,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罪名没定下来就谈取保,谈的是空气。
真正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卷宗里那个"假药"两个字拆开看:这东西凭什么被认成药品,又凭什么被认成假药。
我们没说是药
家属第二句话说得最理直气壮:我们没说是药,就是起了个名字。
这句话在法庭上没有用。法律看的是对外怎么表示。
这类案子的证据,几乎都不在口供里,全在手机和包装上。
商品标题、详情页的图片、"功能主治"那一栏、直播时的口播、包装盒上"纯中药""祖传秘方"那几个字。
这些是客观证据,比口供结实得多。人会记错、会改口,截图和录屏不会。
它们合起来只证明一件事:这东西对外是以药的身份在卖。
起了个名字,这个说法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名字不是随手起的。
名字为什么最要命
我见过的皖北这类案子,丸子的名字大多从药典上抄。
六味地黄丸、壮腰健肾丸、金匮肾气丸,一本药典翻下来,哪个听着管用就抄哪个。
家属以为这是借个名头好卖,法律上这是自己挖坑。
药品管理法第九十八条第二款第二项:以非药品冒充药品,或者以他种药品冒充此种药品。
丸子里是玉米面和糖精,没有药,前一半落得实。
后一半要仔细。字面上,它要求被冒充的那个东西本身是药品,用甲药冒充乙药。玉米面丸子严格讲不算药品,硬往这一半上套,是能顶回去的。
但名字起成药典上的品种,麻烦就来了。那个品种有现成的标准,成分是什么、含量多少,一条一条写着。这东西同时有了"冒充某个具体药品品种"的外观,检验报告一出,不符的地方清清楚楚。
反过来,起个药典上查不到的名字,控方要论证冒充,还得先说清冒充的是什么,论证负担重一些。
名字起得像,等于把举证的路替对方铺好了。
掺没掺西药
这类案子往前走,会碰到一个岔路口:丸子里有没有掺西药成分。
家属往往觉得掺了西药是坏事,其实在定性上要先看掺的是什么、宣称的是什么。
没掺,就是玉米面加糖精,走的是"非药品冒充药品"。
掺了,而且是降糖、降压、壮阳这类西药成分,案子可能往第一百四十四条有毒、有害食品罪上走,基本档五年以下。
这里有个真实的案子值得记。
菏泽那起,原料是西地那非原料粉掺桑葚粉、糖浆,做成丸子在网上卖。2023 年 5 月案发,同年 10 月检察院以涉嫌妨害药品管理罪提起公诉,最后判的就是妨害药品管理罪,八个人获刑,刑期二年四个月到九个月。
值得琢磨的地方在罪名。
掺的是西地那非,明令禁止往食品里加的东西。对外宣称的又是纯中药制剂。按直觉,这两条摆在一起,怎么也该落到有毒、有害食品罪上。
结果定的是妨害药品管理罪。
掺西药不等于罪名往上跳,它让罪名变得不确定。落到哪个罪上,看这套东西对外是什么身份、宣称了什么、加了什么。
不确定,就是辩护的空间,也是风险。
家属说"我们掺的不多",以为掺得少就轻。分水岭不在这里,在掺进去的东西让产品被认成了什么。
凭什么说它是假药
卷宗翻到"假药认定"这一部分,多数案子只有薄薄几页。
名字起得像,本来该把案子引到标准上去,引出一份检验报告。实际翻开的往往是另一回事。
常见的样子是一份复函,抬头写给办案的公安局,正文两段。
第一段说产品身份:经查询国家药监局官网,国内有经批准的相同名称"国药准字"药品,产品名称与国药准字药品相同、包装和丸剂剂型与药品近似、标注类似药品"用法用量"的"服用方法",结合非法生产现场查处情况,符合药品管理法第二条第二款"药品"定义,应认定为药品。
第二段转到假药:标签无批准文号、无药品标准,结合现场检查和嫌疑人笔录,符合第九十八条第二款第二项"以非药品冒充药品或者以他种药品冒充此种药品",为假药。
两段连着读,问题自己就出来了。
前面刚说这产品"应认定为药品"。后面说它"以非药品冒充药品"。
按第二项的字面,"冒充药品"的前提是这东西本身不是药品。前面认了它是药品,后面又说它在冒充药品,同一份文书里两句话对不上。
这不是抠字眼。这份文书最终定性落到的就是这一项,依据自己打架,结论就悬着。
实务里药监部门可能会解释说,第二条第二款那个认定是为了说明这东西归药品管理法管,不等于给它一个合法的药品身份。
这个解释能不能站住,可以争,我不下结论。能站住的位置就在这里:一份文书不能前面给身份、后面又否认身份。
拿到卷宗先翻这一处。两句原文抄进质证意见,让公诉人自己解释。
除开这一处,两高解释第十九条那条路照样要走一遍。能根据现场查获的原料、包装,结合供述判断的,才由地市级以上药品监管部门出认定意见;判断不了,或者对"以他种药品冒充此种药品"有争议的,应当由省级以上药品监管部门设置或者确定的药品检验机构检验,出具质量检验结论。
卖得不多
家属第三句话:我们卖得不多,一共才卖了几千块。
这句话在别的案子里有用,在这个案子里用错了地方。
第一百四十一条的假药罪,基本档没有金额门槛,也没有别的门槛。生产、销售假药,罪就成立。
金额真正起作用的,是升格。
两高解释第三条、第四条把金额写进了"其他严重情节"和"其他特别严重情节":二十万到五十万一档,五十万以上一档。到了这两条,刑期往上跳。
所以"卖得不多"能不能用,要看拿它干什么。
拿来争定性,没用。拿来争量刑,有用,但得先把罪名守住。
它真正的位置在这里:罪名一旦往下走,门槛就跟着变。伪劣产品罪闸在销售金额五万,有毒有害食品罪根本不看金额,妨害药品管理罪看的是够不够得上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
那时候"卖得不多"就不是量刑的话,是最要紧的辩点。
所以这句话不是问错了,是问早了。
三句话都问错了
回到会见室。
问能不能取保,是还没定罪名就在谈后面的事。
问没说是药,是不知道名字和包装已经替控方把话说完了。
问卖得不多,是拿量刑的事实去答定性的问题。
这三句问完,真正该问的那一句还没出来。
这东西凭什么被认成药品。
凭的是名字、包装、宣称、销售方式这一整套对外表示,把它放进了药品的位置上。
位置一旦放进去,剩下的问题才是假不假、掺没掺、卖了多少。
顺序反了,力气就白费了。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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