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满八十岁的老人，一年搭乘了120次飞机，飞行里程206208公里，走过三大洲5个国家、26座城市——这是一个惊人的行程数据，放在年轻人身上都算得上密集奔波，而这就是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葛剑雄在2025年的经历。
深耕学坛四十余载，以笔墨梳理山河文脉，以脚步丈量天地古今，八旬高龄仍步履不停。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的办公室，葛剑雄聊起自己的经历，依然眼睛放光：“我很早就定下目标：正常工作到80岁，轻松工作到85岁。现在第一阶段目标已经完成了。以前我以为到了80岁，节奏可以慢下来，真正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很多事情停不下来。”
去年120次的飞行，不全是学术会议，有国际学术交流、国内高校讲座、博物馆和图书馆的研讨，也有历史地理实地考察。他说：“历史地理学，从来不是只坐在书斋里翻古书的学问。”
1 ,水乡启蒙：烟火江南，开启求知之路
1945年，葛剑雄出生于文脉馥郁的浙江南浔古镇。这座依水而兴的江南小镇，流水绕巷、书香绵延，温润的水土与醇厚的人文气息，悄然滋养了他沉静专注、善于观察、勤于思索的品性，为他一生的求知之路埋下最初的种子。
葛剑雄笑着告诉记者，这个世界给他留下的第一个记忆是1949年5月1日：突然，他从梦中惊醒，两个国民党军的散兵从窗口跳进来，要了几件平民衣服将军装换掉。第二天，南浔解放了。那时，他3岁半。
数年前，葛剑雄的一位朋友居然在南浔旧档案中发现了他的户籍登记册，那是在1946年，记录着：（姓名）葛剑雄，（性别）男，（年龄）一岁，（地址）宝善街，（门牌）二八。这张户口表格被拍成数字照片，存放在他的手机里。
未满5岁的年纪，别家孩童尚且懵懂贪玩，葛剑雄却偏爱静坐听课、静心求知。一段五岁破格入学的往事，成为他人生最早的注脚。未曾报名、无人引荐，他跟着大孩子走进圆通小学的课堂，安静端坐角落，全程凝神听讲、一丝不苟。授课老师被这个孩童的好奇与专注打动，当场考查问询，发现他远比同龄孩子懂事，破例将未到学龄的他收入课堂。这场偶然的求学际遇，将“认真治学、踏实做事”的准则，深深融进他的人生底色。
12岁那年，命运迎来第一次迁徙。葛剑雄随家人迁居上海，告别烟雨江南的故乡，扎根繁华都市。一天，他无意间走过长安路，见到那里建起一幢新建的三层建筑，是长安中学，于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这所学校的初中。
葛剑雄从小喜欢画画，那时买不起画纸，于是，便在课本、笔记本空处画了起来，画的是《三国演义》等故事。有的时候，他在上课时也偷偷画，得意时还让同学们来看，居然没有让老师发现，“或许是老师为了不打断课堂教学放了我一马”。下课后，他常常去书摊借书，一两分钱一天，《水浒全传》《三侠五义》《小五义》之类的闲书，便是那时候看完的。有一次，语文老师惊讶地发现，葛剑雄将一本借来的《楚辞》放在书包里，便问：“你能看懂？”他自信回答：“通过注释，差不多都读下来了。”有时，学校图书馆的书借不出来，他便将《蜀道难》《滕王阁序》等名篇抄下来，空闲时背诵，烂熟于胸。
没有世家文脉的加持，没有得天独厚的捷径，葛剑雄的起点平凡而质朴。正如他晚年自省所言，人生所有成就，皆非天赋侥幸，皆是岁月沉淀、从未荒废的结果。这份平凡的开端，让他一生扎根现实、敬畏生活，无论治学处世，始终拒绝虚浮、坚守本真。
2 ,青春砺行：逆境蛰伏，磨砺方得玉成
人生从无坦途，磨砺方得玉成。葛剑雄的青年时代，命运多舛。
1962年，17岁的葛剑雄正值高二求学关键期。一次常规体检中，他被确诊为活动性开放性肺结核。一年半的静养时光，待他身体初步好转、重返校园后，多次体检仍不合格，按照当时政策，彻底丧失高考报名资格。
在人生最困顿迷茫之际，班主任为葛剑雄指明前路。听从师长建议，葛剑雄考入上海教育学院师资培训班，毕业后成为一名中学英语教师。1965年起，在上海古田中学的三尺讲台，他一站便是十三载春秋。
他是英语老师，英语底子是他养病时自学的。可他心里清楚，凭这点底子去当老师远远不够。刚入职，他就报名上海外国语学院夜校进修，直接编入二年级班。白天在学校上课、管学生，晚上挤时间去夜校听课，啃英文读物、整理备课笔记，他一边教书，一边持续给自己补课。
讲台之外，最难的是守住读书的习惯。葛剑雄白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常常要忙到天黑。等宿舍安静下来，时间才属于他自己。别人下班之后打牌闲聊，他在灯下翻书。他读英文原著、读文史典籍，默默积攒历史学、地理学的知识，心里还藏着一个遥远的求学梦。
1977年，葛剑雄因为教学、学生管理的突出表现，获评上海市教育战线先进工作者，同时当选上海市人大代表。但是，同年恢复高考，年龄线卡在三十周岁，那时他已经三十二岁，又没有了报考资格。
转机在1978年到来：研究生招生放开，不限学历，年龄放宽到四十岁。报考后他自觉没有把握，没有声张，考试那天还像平时一样，先在广播中主持升旗和讲话，然后骑自行车去设在上海工学院的考场。仅有高中学历、做了十三年中学老师的葛剑雄，拿到复旦大学历史系全部考生的第一名，考入历史地理专业，拜入谭其骧先生门下。
多年之后，他和学生说起这段当中学老师的岁月，从不渲染苦难，也不刻意悲情。他说，在古田中学的十三年，让他跳出书本理解“人”；而历史地理学，说到底，就是研究时间和空间中的人。
3 ,治学突围：乘风逐光，终成史学大家
年过而立进入复旦校园，葛剑雄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遇。初入师门，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很多学术规范、史学眼光、地理思维，都要从头学，而谭其骧先生就是他唯一的引路人。
刚入学没多久，谭先生便看出这个学生踏实、肯吃苦，领悟力强。一句“你入门还真快”，是葛剑雄记忆里最早的鼓励。但谭先生的教学，并不是填鸭式讲课。谭其骧历来主张，历史地理学不能只靠听课，要靠自己读史料、查地图、反复思辨，导师只在关键处点拨，不会替学生思考。葛剑雄的“自学”，就是在谭先生这套治学理念之下展开的——先生定方向、划边界、纠谬误，余下功夫，全要自己沉下心去啃。
入学才一年多，系里安排他当谭先生的助手。谭先生在1978年2月中风后半身不遂，不良于行，外出不便。但他科研、教学工作特别繁忙，先后承担了《中国历史地图集》修订出版，主编《中国历史大辞典·历史地理卷》《肇域志》，整理和主编《国家历史地图集》等重大项目，还要出席各种会议，参加大量学术活动，处理来信来访。从此，葛剑雄的学习方式彻底变了：不再只是在课堂、图书馆自学，而是把会场、工作室、会客室当成课堂，甚至在飞机上、火车上，在陪伴和协助先生工作的过程里自学。
很多人以为，做助手只是整理文稿、跑腿打杂。葛剑雄说，这段日子，是他求学阶段最珍贵的自学时光。谭先生已经不可能集中时间和精力专注于自己的研究撰述，却随时在解决这些大项目中的难题，或者提出独特的思路，指点关键和突破口。这个过程，不仅使葛剑雄能正确理解谭先生已发表的论著，还使他了解这些论著背后的学术路径和谭先生尚未写出来的学术真谛。他有机会参与最高层次的学术活动，见到老一辈的历史学家、历史地理学家，得到他们的教诲指点。
葛剑雄回忆，谭先生不喜欢学生盲从。哪怕是他自己已经发表的观点，如果新出史料能够证伪，也鼓励学生大胆提出来。有一次，葛剑雄在《中国历史大辞典》的内部通讯刊物上看到《北京》的条目，对照自己收集的资料，发现它并没有收全，就向谭先生提出。实际上这条正是谭先生自己写的，但他不仅用葛剑雄补写的内容充实了原文，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刊物编辑部，说明事情经过，要求将葛剑雄补写的《北京》同时刊登。谭其骧一直鼓励学生超越：“在历史地理界，我应该超过钱大昕、王国维，你们应该超过我，否则学术怎么进步？”
1983年，才入学一年多的葛剑雄与周振鹤申请提前答辩博士论文，由教育部特批。他的论文《西汉人口地理》和周振鹤的论文《西汉政区地理》都得到谭先生的悉心指导，开辟了新的研究领域。当年10月，他与周振鹤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成为全国首批文科博士。
自此，葛剑雄扎根复旦大学讲坛，深耕历史地理学领域四十余载，专注历史地理、中国人口史、移民史、文化史、环境史等方面的研究，笔耕不辍、潜心钻研，填补了国内多项学术空白。他在协助谭先生修订《中国历史地图集》时积累的实践经验，使他从1982年起就深度参与国家重大项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的编纂工作，现在担任第二、第三册的执行主编。他先后著成《中国人口发展史》，主编《中国移民史》（六卷，第一、二卷作者）和《中国人口史》（六卷，第一卷作者），奠定这两个领域的学术基础。他主持的国际合作项目“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CHGIS）”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他的普及性著作《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黄河与中华文明》《悠悠长水：谭其骧传》《不变与万变：葛剑雄说国史》《四海之内：中国历史四十讲》等产生重要影响。
4 ,步履山河：知行求真，八旬求索不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方得真知。数十年治学路上，葛剑雄始终步履不停、行走不止，走出书斋、跨越山海，以脚步丈量山河，以视野印证历史，以见闻丰盈学识。青年蛰伏沉淀，中年深耕治学，暮年依旧求索不息，年过古稀、迈入八旬，依旧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对真知的渴求、对山河的热爱。
2000年，他作为人文学者参加中国第17次南极考察队，在南极长城站度过56岁生日。2014年，他与女儿在非洲攀登乞力马扎罗山，为自己70岁庆生。在此前后，他考察过西藏的阿里高原，也到过北冰洋和北极点，他将这些地方合称为“四极”，出版了《四极日记》。
攀登乞力马扎罗雪山，他总结道：人类文明的分布，永远离不开自然设置的边界；而历史地理学者，要懂得辨认这些边界在哪里。在南极，他思索着一个历史地理学者的根本命题：为什么有的大陆孕育出复杂文明，有的大陆则长久没有原生文明？无论是南极冰原，还是赤道雪山，葛剑雄始终保持同一种姿态：行走不是目的，印证史料、理解人地关系才是内核。
葛剑雄的足迹遍布海内外诸多国度与历史古迹。他特别怀念走访剑桥大学时邂逅科学巨匠霍金的场景：霍金坐在特制的电动轮椅上，身体深深蜷缩，头歪向一侧，全身几乎不能自主活动。路过的人只是放轻脚步，安静地绕行，目光里带着尊重，又刻意保持距离，不去打扰。葛剑雄原本想取照相机的念头和动作因此而停滞。
这段偶遇很短，没有对话，没有合影，仅仅是一次路上的相逢，却长久震撼着葛剑雄。他在随笔里写道，很多人崇拜霍金，惊叹他的奇迹，却常常忽略一件事：真正的尊重，是理解他的局限，给他安宁，而不是把他当成奇观来观赏。
后来葛剑雄常常在讲座里提起这一场剑桥黄昏的相遇。他借这个故事告诉学生：求知本身，就是对自身局限的突围。同时，学术的崇高、伟人的尊严，不在于簇拥与追捧，而在于一份安静、克制的体谅。
5,不负岁月再度出山、一生求真坚守初心
2007年至2014年，葛剑雄担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履职期间恪尽职守、锐意革新，直面馆藏短板、优化文献资源、整理学术典籍、完善服务体系，全力守护高校学术文脉、助力学术传播、滋养师生学识。八旬高龄本该安享晚年，葛剑雄却再度出山，受聘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他再担使命，依旧心怀赤诚，以毕生所学、所藏、所悟，守护书香文脉、传播人文精神，践行“书香永续、学术不息”的毕生追求。
他告诉记者，中华文明不是封闭孤立发展的，自古就和外部世界交流。他强调：“历史地理环境和中华文明，不是简单地讲‘我们源远流长’，而是要讲清楚，这片土地的山川、气候、水系，如何塑造文明的特质，同时中华文明又如何不断吸收外来的养分。”
穿梭于各种演讲、研讨会，时下，葛剑雄依然“飞来飞去”，时间排得满满的。他介绍，眼下要做三件事。第一，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后续的编纂、校订做好，这是头等大事，不能急，要严谨，要经得起时间检验。第二，继续带学生，把历史地理学的方法、求真务实的学风传下去。一门学科，能不能长久，要看后继的人。第三，继续做力所能及的交流和普及。只要身体允许，他还会出门，还会去看实地，去和不同地方的读者、学者对话。
2024年12月，葛剑雄八十初度，一家杂志约稿，他在文末写上“80岁可以是新起点”。他介绍道，回顾“我的2025”，这个新起点差堪自慰，至少完成了两份正常工作量。这一年，他同时在复旦大学指导两名博士生，又新招了一名博士生。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第二册的执行主编。他出版了多本书，其中两本是《葛剑雄文集》（已出1—7卷）的续编——第八卷《何以中国》、第九卷《也是读书》，还有是由出版社选编他的相关文章《江河流淌看中国》、他撰写的《谭其骧学术传记》。再有一本是他撰写的普及类著作《大地上的中国史：藏在地理里的历史》。他还发表了5篇学术论文、20多篇报刊文章和访谈，录制了数十条视频、音频，有很高的点击量和阅读量，作了数十场讲座、演讲、学术报告。
八十往思，思过往风雨兼程、初心未改；笃行致远，望未来薪火永续、步履不停。葛剑雄用自己的故事证明，平凡的起点亦可成就不凡的人生，逆境的磨砺更能铸就坚定的风骨，终身的坚守方能不负岁月、不负时代、不负初心。这位八旬学人，依旧以书香为伴、以山河为卷、以初心为灯，在治学、育人、济世、求索的道路上，步履不停、笃行致远，续写着当代中国学人的赤诚与辉煌。
原标题：《依旧少年 八十往思守本心，葛剑雄教授步履不停迎来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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