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雨眠，今年三十四岁，是湘南一所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我的同事兼大学同学陈屿走了，三十岁。此刻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还摊着他上周借我的那本《汪曾祺散文选》，书签夹在《人间草木》那一页，再没人来取了。这几天我问了自己无数遍一个问题：一个把日子过得那么认真的年轻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今天，我想把他的故事写下来，替他，也替我们这些还站在讲台上的人。

陈屿是我师弟，低我两级，毕业后一起考进了这所学校。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可一上讲台就变了个人。他带初二两个班的语文，兼一个班的班主任。去年评优，他全票当选，颁奖那天他跟我说了句掏心窝的话：雨眠哥，我小时候家里穷，是我初中语文老师资助我读完的书，我当老师，就是把那份情接着往下传。这话不是漂亮话。他班上有个叫小满的孩子，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交不上研学的费用，陈屿悄悄垫了，垫了三年，直到孩子毕业我们才知道。

要说这个人是怎么垮的，其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去年冬天，他就开始熬夜，白天上课、备课、处理班务，晚上批改作文到十一二点，周末还有家访和材料。他带的班底子薄，他犟，不肯放弃任何一个孩子，每个人每周八百字，他全批全改，每本都有批语。我劝他：作文这东西，抽批一半不就行了？他笑笑说：哥，孩子的文字是拿真心写的，你拿一半真心回他，孩子看得出来。

今年三月，他开始胃疼，疼起来脸色发白，吃点胃药顶一顶。四月，学校体检，他没去，说是班主任例会走不开。五月，疼得直不起腰了，我押着他去的医院。CT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下午——肝上的阴影，晚期。医生说，从影像看，这病不是一天长成的，至少拖了大半年了。

从诊室出来，陈屿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回头问我第一句话是：哥，下周的课调得开吗？我这一周有三次作文讲评。

我说你疯了，命都这样了还惦记课。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蹲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如今想起来就掉泪的话：哥，我不是放不下课，我是放不下舍不得。我班上五十个孩子，六月要会考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我就想把这届孩子送完。你要是让学校知道了，肯定让我停课。让我停课，我这病，就没啥奔头了。

我们瞒下来了。跟学校说是胃病，跟家里说是胃溃疡。他妈妈从乡下赶来，在病床边哭，他反过来安慰他妈，说医生看了，保守治疗，恢复得好。他就这样，白天上课，晚上去市里医院做介入治疗， Thursday做完，周五早上照样站在讲台上。有一次化疗反应大，他在办公室吐了，漱了口，洗了把脸，铃一响又夹着课本进教室了。我知道以后在走廊拦住他，红着眼说：陈屿，我替你上，你放我这个当哥的做一回主。他摇头，说：哥，我自己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别人的日子论年过，我的日子论课过。我上完一节，就是赚了一节。

六月底会考，他班上的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一。成绩出来那天，他在办公室看着成绩单，忽然跟我说：哥，值了。我五十个孩子，一个都没落下。然后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去省城复查。其实是病情恶化，他再也站不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两个月，我几乎天天去。他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的时候就交代三件事。第一件，让我替他把班交下去，把每个孩子的特点写一份说明给新班主任，谁家什么情况，谁缺什么，一个都不能漏。那份说明他口述，我记，记了十一页。第二件，把他攒的八万块钱，一部分给他妈养老，一部分设成一个不署名的小小资助，接着资助山里像他当年那样的孩子。第三件，他犹豫了很久才说：哥，我跟我妈说，我的病不怪任何人，也别去学校闹。老师们都累，不是哪个人的错。就怕后来的人，还是照我们这么个累法。

今天早上，他走了。听说走之前那晚，他含混地跟他妈念叨了两句话，一句是“作文还差三本没改”，一句是“跟孩子们说，天冷了，跑操加件衣裳”。

他妈妈把这三样东西交给了我：十一页的班级说明、一张八万块的捐赠意向书，和半盒没吃完的水果糖。那糖我认得，他兜里常年揣着，上课含一颗，他说含着糖讲课，嗓子不容易哑。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兜里给孩子们备着糖，给自己，藏了一整个不敢说的病。

下午，他班上的孩子们知道了。教室里哭成一片，有个孩子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说他藏在课桌里准备毕业时送给陈老师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陈老师，等我长大了，我想成为你。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把那十一页说明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第七页，一行字让我再也绷不住，他写着：李某某，成绩波动大，因其父母近期离婚，每次谈话前先聊篮球，再切入正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条两年内有效，两年后孩子应该缓过来了，酌情删除。

都这时候了，他惦记的还是这些。可越是这些，越让我心里翻江倒海。陈屿不是死于偶然，我们心里都清楚：三十年的人生里，他把讲台排得太满，满到体检没时间去，疼了扛着，病了瞒着，把自己当灯芯一样一寸一寸烧给这份工作。他当然伟大，可我们这些活着的同事不敢歌颂这种伟大，歌颂一次，心里就愧疚一分，仿佛我们在替这种透支鼓掌。

陈屿走了，留下的问题却站在那里：一个年轻老师，为什么会忙到没空看一次体检报告？一所学校、一个系统，能不能在“孩子一个都不能少”之外，也给老师们立一条规矩——老师的身体，同样一个都不能少？还有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你是不是也在用“忙完了再说”这句话，跟自己的身体打赊账？陈屿用三十年的命，替我们把这笔账算清了：身体从来不接受赊账，它只在你不注意的那一天，连本带利地收走。

明天早自习，我打算跟孩子们上一堂不在课本里的课。我不讲课文，我念陈屿的批语给他们听，念那些他写了一千多个深夜的红色小字。然后我要告诉他们：要像陈老师爱你们那样，去爱惜自己。好好吃饭，按时睡觉，累了就说累，病了别扛着，这不是懒，这是对爱你的人最大的负责，这是陈老师用命教会你们的、课本外最重要的一课。

天冷了。今天我提前半小时回了宿舍，泡了脚，关了灯。这些年我第一次准点熄灯，躺在床上，我想着陈屿书签还夹着的那半本《人间草木》，汪曾祺说，人间草木，皆有情味。他那么喜欢人间，可人间把他留得太短了。

往后的日子，替他多看一眼草木，好好活着，也好好活着给别人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