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嫁到河北那年,我姑在火车站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说就当没生这个闺女。表妹抹着眼泪说妈你甭这样,现在高铁方便,五个钟头就回来了。我姑说五个钟头?你爹半夜犯个心口疼,五个钟头够他死两回。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忒狠,可谁能想到,六年之后,一语成谶。
表妹嫁过去第二年生了个闺女,去年又怀了老二,眼瞅着预产期就在跟前。她男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公婆都七十往上,婆婆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棍挪到厨房都得歇两歇,一家子吃喝拉撒全指着表妹一个人张罗。去年十一月底,河北连下了三天雪,路面上冻得跟镜子似的,她挺着快九个月的大肚子,每天还得牵着两岁的老大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还得给公婆做饭。就这节骨眼上,老家来电话了——她爹,我姑父,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过来,心梗,六十三,一句话没留下。
表妹接完电话整个人就瘫沙发上了。娘家那头她叔在电话里催,说赶紧买票回来,你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不回来谁给他摔盆打幡?表妹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叔我回不去。她叔在电话那头炸了,说回不去?你爹白养你了!表妹把手机拿远点,等她叔骂完了才又贴回耳朵边,说我预产期就剩十来天,这雪天路滑的,我坐五个钟头车回去,万一路上生了咋整?家里这俩老的一个小的,我走了谁管?她叔说那你男人呢?表妹说他在内蒙跑车呢,回来也得两天两夜。她叔不依不饶,说那你转点钱吧,我替你上炷香。表妹转过去三千,她叔收了钱,甩了句“往后这个家你别回了”,啪就把电话挂了。
这事儿搁网上让人吵翻了天。有人说表妹不孝,亲爹没了都不回去,养闺女有什么用。有人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九个月的孕妇在冰天雪地里颠簸五个钟头,出了事谁负责?还有人说女婿该替媳妇回去啊,表妹夫倒是想回,可他那趟货是从包头往广州拉的钢筋,合同签了,晚到一天赔两万,他咬着牙跑完了才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头七都过了。
我姑那头呢,一边哭老头子一边骂闺女,骂着骂着又自己找补:“她叔那话说的,什么叫别回了?我闺女我不让她回?我是不敢让她回啊,她要是路上出点啥事,我老头子在地下能闭眼?”后来我姑给表妹打了个电话,娘俩在电话里对着哭了一场,我姑说你别听你叔瞎咧咧,你爹要知道你挺着大肚子往回赶,他得从棺材里坐起来骂我。表妹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说妈我对不住我爸。我姑说行了行了,你把那三千块钱要回来,你叔那人你还不知道?你爹活着的时候他一年登不了两回门,这会儿倒充起大辈儿来了。
这事最后怎么收的场呢?表妹到底没回去。她叔在葬礼上当着亲戚面数落她,我姑拄着拐棍站出来了,说我家的事轮不着你管,我闺女回不回来我说了算。她叔臊了个大红脸,后半截席都没吃就走了。表妹在家哭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来给孩子穿衣服,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紧似一阵,赶紧打120,到医院仨钟头就生了,六斤八两的大小子。她男人从内蒙赶回来直接奔的医院,进产房看见媳妇孩子那一刻,这个一米八的汉子蹲地上捂着脸哭了半天。后来他跟我表妹说,我给咱爸磕头去。表妹说你先别磕,你先把老大从邻居家接回来,人家帮着看了三天了,你再不接人家该管咱要伙食费了。
孩子满月那天,表妹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坐高铁回了趟老家。她爹的坟头雪都化干净了,她跪那儿烧了刀纸,说爹你别怪我,你外孙子赶着跟你前后脚来,我总得先把他接住了。我姑在旁边站着,风把纸灰吹了她一脸,她拿袖子抹了抹脸说,你爹那人你还不知道?他最怕给人添麻烦,你要真挺着大肚子回来给他办丧事,他在地下得骂你三天三夜。
你说这远嫁的闺女,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的?娘家这边觉得你翅膀硬了飞走了,婆家那边觉得你既然进了这门就是这家人。可谁想过她自个儿呢?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爹,一边是她生她养的娃,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老天爷非得把喜事丧事搁一个锅里炖,她能怎么办?她叔那句“别回来了”跟刀子似的扎心,可她那三千块钱转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哆嗦得打不成字。这世上的孝心,非得用跪在灵前烧几张纸来称斤论两吗?那些骂她不孝的人,要是自家闺女挺着大肚子在结冰的高速上跑五个钟头,他们是盼着她平安到呢,还是盼着她赶紧回来把孝道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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