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存义,今年六十二,吴忠人,在城北开了大半辈子面馆。今儿不说面馆的事,说我闺女的事。我闺女叫马晓棠,今年三十四,在银川一家设计院上班。她得了一种病,叫主动脉夹层,大夫说这病凶险得很,一旦破了,人几分钟就没了。她那个夹层的位置不好,靠近心脏,手术难度极大。银川的大夫说做不了,让我们去北京。北京的专家看了片子,说手术能做,但术后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一点七。
百分之一点七。一百个人里头活不下来两个。我闺女就是那九十八个里头的一个。
我闺女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那段时间她老说胸口疼,后背也疼,我以为是累的,让她歇歇。她说歇了还疼。我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她去了银川的医院,做了个CT,大夫看完片子脸色就变了,说你赶紧去北京,这个病我们这儿治不了。我闺女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说爸,大夫说我这个病叫主动脉夹层,得去北京做手术。我说啥叫主动脉夹层?她说就是心脏出来那根大血管,里头的膜撕开了,血跑到夹层里头去了,随时可能破。我说破了咋办?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破了人就没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面馆灶台跟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我忘了关火。我媳妇从外头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动,说存义你咋了?我说晓棠病了,得去北京。她说啥病?我说心脏上的病,得做手术。她说严重不?我说严重。
当天晚上我跟我媳妇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坐飞机去了北京。我闺女跟她女婿先到的,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旅馆住着,等着排手术。我们到了以后,我闺女出来接我们,瘦了一圈,脸色发白,可还笑着,说爸你咋来了,我这没事。我说没事你瘦成这样?她说最近吃不下饭。我说吃不下也得吃。她说吃了就吐。我媳妇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搂着我闺女说,晓棠你别怕,妈在这儿呢。
到了医院,见了大夫,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片子给我看,指着屏幕上那个血管说,你看这儿,夹层从升主动脉一直撕到弓部,再往下撕到降主动脉,整个主动脉都快撕遍了。我说那咋办?他说手术,把坏了的血管换掉,换成人工血管。我说换了就好了?他说换了有风险,她这个夹层范围太大,手术时间长,术中术后都可能出问题。我说出啥问题?他说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我说概率多大?他说术后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一点七。
一点七。我坐在大夫办公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大夫说,马师傅,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手术我们做了不少,可像你闺女这么年轻的,夹层这么重的,不多见。她这个病,不做手术,随时可能没命;做手术,风险极大。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大夫,做。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不做是等死,做了兴许能活。他说那行,我安排手术。
从大夫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我想起我闺女小时候,五岁那年我带她去黄河边挖蛤蜊,她蹲在礁石上抠一个海蛎子,抠了半个钟头没抠下来,手抠破了,指甲盖劈了半拉,举着那个血糊糊的手指头跟我显摆,说爸你看我抠下来了。我那时候想,这闺女犟,将来能成事。如今她三十四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做一台活下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二的 surgery。
手术排在昨天早上。头天晚上我跟我媳妇在旅馆里没睡着,翻来覆去。我媳妇说存义,你说晓棠能挺过来不?我说能。她说你咋知道?我说她随我,犟。她说犟管啥用?我说犟的人命硬。
昨天早上六点,我闺女推进了手术室。推进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爸,我要是下不来,你跟我妈好好的。我说你闭嘴,你下得来。她说爸你听我说完。我说我不听。她说你得听。我说那你说。她说,我那个存折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我生日,里头有八万块钱,你跟我妈拿着花。我说你少跟我交代后事,你自个儿出来花。她笑了一下,说行,我出来花。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我跟她女婿、我媳妇坐在外头走廊的椅子上。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护士推着车过去,有家属蹲在墙角哭,有大夫匆匆忙忙地走。我坐那儿,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攥了一上午没打开。
手术做了八个多钟头。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护士,说马晓棠家属?我说我是。她说大夫让我跟你说一声,手术还在做,目前还算顺利,你们别急。我说好。她说大夫说了,还得几个小时,你们去吃点东西。我说我不饿。她说那你喝口水。我说行。
又等了四个多钟头,晚上六点多,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主刀大夫。他摘了口罩,脸上有汗,可嘴角是往上翘的。他说,马师傅,手术做完了,血管换好了,人还活着。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媳妇哇一声哭了。大夫说,别哭别哭,人还没出危险期,得在ICU观察几天。我说大夫,那百分之一点七……他说,你闺女赶上那一点七了。
我站在走廊里,拿手抹了一把脸。我寻思着,我闺女活了。
昨天夜里我闺女在ICU里,不让进。我跟她女婿轮流在外头守着,我媳妇回旅馆歇着。我坐在ICU外头的椅子上,半夜两点多,护士出来说,马晓棠醒了,问你在不在。我说我在。护士说她想见你。我说ICU不让进啊。护士说,她跟大夫说了,大夫说可以让你进去看一眼,五分钟。
我换了隔离衣,进了ICU。我闺女躺在那儿,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看见我进来,眼睛眨了一下。我走过去,站在床边,说晓棠,爸在这儿呢。她嘴动了动,说不出话,拿手够我。我把手伸过去,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指甲盖掐在我手心里。我说你松点,你掐疼我了。她笑了一下,松开了点。我说你好好养着,养好了爸给你下臊子面。她点了点头。
五分钟到了,护士让我出去。我松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拿手比了个手势,我看懂了,是“OK”。我出了ICU,坐在走廊里,拿手捂着脸,哭了。
今天早上大夫来查房,说我闺女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再观察几天,出了ICU就能转普通病房了。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晓棠稳住了。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好好好。我给我闺女那些亲戚挨个打了电话,她姑姑、她舅舅、她姨,一个个通知到了。我闺女她姑在电话里说,存义,晓棠命大。我说命大,随我。
我爷活着的时候说,都是从各处来的水,能归到一条正渠里,清清亮亮走一遭。我闺女这条水,三十四,正当年,差点断在渠里。大夫拿刀把渠挖开了一段,换了截新管子,水又淌过来了。淌过来了,就接着淌。清清亮亮的,往前淌。我坐在ICU外头的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踏实了。我闺女活了,那百分之一点七,让她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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