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熙元年冬,扶风平陵的官道上落了第一场薄雪,一支从汉中方向来的车队缓缓停下,车上下来的人裹着关中的厚袄,站在岔路口向北望了许久,路旁的界碑上刻着“平陵”二字,碑面被风沙磨得发白,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痕,指尖沾了一层细尘。此处距他上一次经过,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这个动作发生的时候,距离那场震动三国格局的斩首,正好三十六年。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在三十多年后重回故地?故事要从一个叫孟达的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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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达死的那年,是魏太和二年,蜀汉建兴六年,公元228年。正月里的新城郡,比往年更冷。司马懿的军队从宛城出发时,孟达还站在城头估算日程。他写过信给诸葛亮,信中说宛城距新城一千二百里,司马懿要出兵,必须先上奏洛阳,奏章往返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城防足以加固,援兵足以赶到。这是他从军多年的经验判断,按《晋书·宣帝纪》的记载,他“谓亮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但他算漏了一个人。司马懿没有上表。

这位后来的晋宣帝当时刚被魏明帝曹叡任命为骠骑将军,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驻节宛城。他对手下的将领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孟达这个人言行倾巧、不可信任,应当趁他犹豫未定的时候促决之。于是“倍道兼行”,八天,一千二百里,兵临城下。《资治通鉴》卷七十一记这件事只用了一行字:“太和二年春正月,司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斩孟达。”旬有六日,十六天。从兵临城下到城破人亡,十六天。孟达派人向诸葛亮和孙权求救,吴蜀两路援军都被司马懿分兵挡住。新城守将李辅、孟达的外甥邓贤打开城门投降。孟达的首级被传送京师洛阳。《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裴注引《魏略》记载了后续:“传首京师,焚于四达之衢。”四达之衢,就是四面畅通的大路口。这是曹魏对叛将的处置方式,比斩首本身更具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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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达出生在扶风平陵。他的父亲孟他,是东汉凉州刺史。《三辅决录》里记载过孟他的一件事:他曾经把全部家财用来贿赂张让的监奴,换得张让的接见,从而获得仕进之路。这个故事在《太平御览》卷五百里保存了下来。孟达的身上有父亲那种敢于下注的血液,但他押注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没有人再敢接他的注。建安初年,天下饥荒,孟达与同郡的法正一起入蜀依附刘璋。刘备入蜀时,刘璋派孟达和法正去迎接。刘备命他驻守江陵,蜀地平定后让他做了宜都太守。建安二十四年,他奉命从秭归北攻房陵,房陵太守蒯祺被杀——蒯祺是诸葛亮的姐夫,这个细节在《三国志》裴注中有明确记载。

这一刀砍下去,孟达和诸葛亮之间就结下了私仇。但真正让孟达在蜀汉待不下去的,是另一件事。同年,关羽发动襄樊之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关羽多次要求孟达派兵援助,孟达却“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拒绝出兵。结果关羽败走麦城,身死临沮。刘备震怒,孟达知道自己难逃追责,加上与刘封不和,索性带着部曲四千余家投降了曹魏。曹丕对孟达的到来大喜过望,派夏侯尚、徐晃接应,封他为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为新城郡交给他镇守。曹丕还拉着孟达的手说:“卿得无以刘封为念乎?”意思是,你不会因为刘封的事心里有疙瘩吧?孟达回答得很漂亮:“臣之得计,正在今日。”曹丕听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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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曹丕死得太早。太和元年,曹叡即位,孟达在朝中的靠山没了。他当年投降曹魏时,朝中就有不少人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如今新皇帝登基,孟达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这时候,诸葛亮从蜀汉伸来了橄榄枝。诸葛亮为什么要拉拢孟达?因为新城郡地处魏蜀吴三国交界,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谁控制了新城,谁就掌握了汉水上游的主动权。诸葛亮多次写信给孟达,“书疏殷勤”,孟达动摇了。但孟达这个人,做事总是拖泥带水。他一边和诸葛亮眉来眼去,一边又舍不得曹魏给他的荣华富贵。他甚至给诸葛亮写信说:“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这话明面上是分析形势,暗地里却是在告诉诸葛亮:我这边安全得很,你不用急着来接应。

诸葛亮是什么人?他一眼就看穿了孟达的算盘。于是诸葛亮做了一个决定:把孟达要反的消息,故意泄露给魏国。诸葛亮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孟达这个人“言行倾巧”,今天能反魏,明天就能反蜀,留着就是个祸害。与其等他将来再反咬一口,不如借司马懿的手除掉他。这就是政治家的冷酷逻辑。而司马懿那边,接到消息后根本没有上表请示,直接发兵。八天走完一千二百里,这是什么概念?按照当时的行军速度,正常行军一天走三十里,一千二百里要走四十天。司马懿的部队一天走了一百五十里,这是急行军的极限速度。孟达还在城头算日子,司马懿已经兵临城下了。

十六天,城破。孟达的首级被送到洛阳,在四达之衢焚毁。这个曾经在刘璋、刘备、曹丕、曹叡、诸葛亮之间反复横跳的人,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三十六年后的那个冬天,当他的后人或者旧部经过扶风平陵时,摸着界碑上的刻痕,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