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12月16号,克伦威尔穿着黑色天鹅绒,在威斯敏斯特大厅宣誓就任终身护国公。他签字的时候,大概真的觉得自己是在给这个国家搭一个能运转下去的架子。但纸上的字,和手里攥着的兵,是两回事。《政府约法》给了他一个“共和”的外壳,但壳底下的发动机,是新模范军的枪炮。他签完字,回到白厅,手里握着的仍然是那支从1645年打到1651年、征服了爱尔兰和苏格兰的军队。议会是纸上的,军队是铁的。
第一次议会:开了五个月,一条法律没通过,被他赶走
1654年9月,按照《政府约法》,第一届护国议会开幕了。
这届议会里坐满了前残阙议会的议员,那帮人对他4月份驱散议会的事耿耿于怀。他们从开会第一天起,干的事情就不是配合克伦威尔,是修改《政府约法》,想把权力从护国公手里拿回议会。吵了几个月,一条法律都没有通过。1655年1月,克伦威尔再次解散议会。
一个口口声声要“共和”的人,在不到九个月的时间里,解散了两次议会。第一次是拿枪赶走的,第二次是依法解散的。但两次的结果一样:只要议会不听话,他就把门关上。
十一个少将:没有国王的王国,靠军靴踩着
议会没了,国家怎么管?克伦威尔的答案,是军管。
从1655年起,他把英格兰和威尔士划成十一个军区,每个区派一个少将(Major-General)管辖。少将手里有兵,有税权,有治安权。他们的任务,表面上说是“维护秩序、打击王党复辟”,实际上什么都管:查禁非法集会,取缔酒馆里的“伤风败俗”,盯着保皇党的动静,替伦敦收税。一个少将管着几个郡,手底下的兵驻扎在老百姓家里,吃你的饭,睡你的床,你交不出税,他就拿走你的东西。
这套制度的本质,用一句大白话说就是:没有国王的王国,靠军靴踩住。克伦威尔砍了查理一世的头,废了君主制,但他用来替代王权的,不是议会的辩论,是少将的军令。普通人在酒馆里骂一句护国公,可能被举报;一个保皇党人的庄园,可能被少将盯上;一个交不起消费税的工匠,可能看着士兵把自家的锅端走。共和国给普通人的,不是自由,是一种新的、更贴身的管理。
他镇压“自己人”的时候,手比打国王还狠
护国时期最拧巴的一件事,是克伦威尔对“自己人”下手,比对保皇党还狠。
平等派,内战时期跟新模范军并肩作战的民主派,要求普选权、议会主权、宗教宽容。掘地派,一群跑到公地上种地的穷苦农民,喊的是“土地是所有人的”。这两拨人,在砍国王头的时候,是克伦威尔的盟友。但共和国成立之后,平等派的士兵在军营里散发传单、串联起事,掘地派在圣乔治山上挖地种菜,说“我们不抢别人的,我们只种公地”。克伦威尔的处理方式极其干脆:派兵驱散,抓人,关押。掘地派的领袖温斯坦莱被追着跑,平等派的士兵被拉到爱尔兰前线去送死,或者直接被军事法庭处决。
一个靠“人民”砍掉国王的人,在坐上护国公的位子之后,第一个动手清除的,就是“人民”里那些还想往前多走一步的人。
禁圣诞、关剧院、烧“伤风败俗”:清教道德国家的拧巴
克伦威尔还想用清教徒的道德准则,把整个英格兰的日常生活重新捏一遍。
议会通过了一堆法令:禁止庆祝圣诞节,因为圣诞节的狂欢、吃喝、唱颂歌,在清教徒眼里是“天主教的余毒”;关闭剧院,莎士比亚的环球剧院在1642年就被清教徒关掉了,护国时期没有重开;禁止斗鸡、赛马、集市上的娱乐活动;通奸定为死罪;星期天不准喝酒、不准赌博、不准任何“世俗娱乐”。克伦威尔派专员去审查每一个教区的牧师,看他们“有没有上帝的恩典在心里”。
但这套东西,撞上了一堵软墙。英格兰的老百姓,宗教热情远没有克伦威尔想象的那么高。他们可以在星期天不去酒馆,但他们不会因此变成清教徒。少将们可以关掉一个集市,但关不掉人们在自家厨房里偷偷烤一块圣诞馅饼。克伦威尔的“清教国度”设想,过于理想化,与英格兰社会的现实需求相距遥远。他管得住外面的行为,管不住里面的心思。
1657年那顶递过来的王冠,和他说“不”的那个下午
1657年,议会做了一件极其讽刺的事。他们通过了一份叫 《谦卑请愿与建议》 的文件,建议克伦威尔登基称王。一个把国王砍了头的人,被议会请回去当国王。
克伦威尔拒绝了。他站在议会面前,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不能接受这个头衔,因为我知道,上帝反对它。他拒绝王冠,有他自己的算盘:王冠意味着世袭的君主制,意味着合法性来自血统而不是军队,意味着议会可以用“先王成法”来限制他。护国公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临时职务,理论上可以终身任职,但没有王冠那么扎眼。他保留了“护国公”的名号,但接受了《谦卑请愿与建议》的其余部分:恢复了上议院——他亲自选了四十到七十个人塞进去,一个没有“上议院”名字的上议院;护国公变成世袭的——他儿子理查德将来接他的位子。
一个拒绝王冠的人,把王冠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了自己的屋子。他不要那个名字,但他要那个名字背后的世袭、上院和终身权力。他死之前,英格兰在一切方面都像一个王国,除了国王的名字。
1658年9月3号,和那场花了六万英镑的假葬礼
1658年9月3号,克伦威尔死了。死因有说是疟疾,有说是尿路感染加上败血症,五十九岁。
他死之后,葬礼花了六万英镑,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葬礼的排场完全照着国王的规格来,甚至比詹姆士一世的葬礼更像一场君主葬礼。但有一个问题:他的尸体在公开葬礼之前好几个星期就已经悄悄埋掉了,而且状态已经不适合让人看了。送到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那口棺材,很可能是空的。全欧洲来看葬礼的人,看的是一个蜡像,不是克伦威尔本人。
一个砍了国王头的人,死后的排场比他砍掉的那个国王还要像国王。一个拒绝王冠的人,被用国王的规格送进了坟墓。
复辟:他的头在杆子上挂了二十多年
他儿子理查德接了位子,八个月就被军队赶下了台。护国政体垮了。1660年,查理二世从法国回来,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查理二世做的第一批事里,有一件是把克伦威尔、布雷德肖和艾尔顿的尸体从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坟里挖出来,吊上绞架,然后砍头。克伦威尔的头被插在威斯敏斯特大厅的杆子上,挂了二十多年,直到一场风暴把它吹了下来。那颗头后来被人私下收藏、转卖、展览,最后在1960年被埋进了剑桥大学某所学院的地下,具体位置保密。
最后说句实在的
克伦威尔护国时期这件事,最让人说不出口的地方,不在他“变成了独裁者”。
在于他砍掉了国王,却砍不掉国王那个位子。他把查理一世送上断头台,宣布“君主制被废除”,然后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国王名字的国王:终身任职,世袭继承,上院由他指派,议会不听话就解散,全国划成军区由少将统治。他拒绝了王冠,但他拒绝的理由不是“共和国不需要国王”,是“王冠会给我惹麻烦”。他保住了“护国公”三个字,但把王冠底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搬了进来。
更拧巴的是,他镇压平等派和掘地派的时候,手比打保皇党还狠。平等派要的是普选,掘地派要的是土地,这些都是“共和”这两个字底下应该有的东西。克伦威尔把国王砍了,然后把要求把共和当真的人,一个一个地摁了下去。他的共和国,对上层是共和,对下层是军管。
他死的时候,葬礼花了六万英镑,棺材里可能是空的,全欧洲看的是一个蜡像。他儿子接了位子,八个月就垮了。他的尸体被挖出来吊在绞架上,头在杆子上挂了二十多年。砍国王头的人,自己的头也被挂了起来。英格兰的共和国,从1649年挂牌到1660年复辟,十一年。克伦威尔用这十一年证明了一件事:砍掉一个国王很容易,建一个不需要国王的共和国,比砍头难一万倍。他砍掉了查理一世的脑袋,但没有砍掉“必须有人说了算”这个习惯。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只是把椅背上的王冠摘了,椅子上的人,还是同一种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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