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内战打完,克伦威尔手里有一支从陆军里挑人、重新训练出来的海军。1649年英国海军有三十九艘战舰,到1651年涨到了八十艘,大部分是两层甲板、装六十到八十门炮的大家伙。他还做了一件在当时的英国海军里极其罕见的事:给水手发足饷,定军纪,把陆军那套“队形和整体配合”的打法搬到了海上。海军将领罗伯特·布莱克搞出了“第一个海军纪律条令”,把舰队分成红、白、蓝三个支队,打仗的时候整队压上去,不是各船自己追着敌人跑。

荷兰那边呢?他们的海军在1648年跟西班牙签了和约之后松了劲。船卖了不少,到1652年,荷兰手里能打的武装商船只剩五十五艘,适航性还不怎么样,火力跟英国前两名的船比差了一截。荷兰人靠的是商船多、水手多、经验足,但真到了舰队决战的时候,船不够硬,炮不够猛。

一个刚刚换了新骨头的海军,对上一支松了劲的老牌海上马车夫。仗还没打,账面上已经有了倾向。

多佛海峡那一炮,和一场“封锁与反封锁”的绞杀

1652年5月,多佛海峡。英国海军将领布莱克碰上了荷兰舰队,他要求荷兰人向英国国旗致敬。荷兰人拒绝了。两边开了炮。7月,英国正式宣战。

布莱克的打法极其明确:不跟你满世界追着打,我卡住你的脖子。英国舰队封锁多佛海峡和北海,拦截一切过往的荷兰商船。荷兰的命根子是海上贸易,商船出不去、进不来,经济就断了气。荷兰人的应对是组织护航舰队,用军舰护着商船硬闯。于是海战变成了封锁与反封锁的拉锯,双方的主力舰队在多佛海峡和北海一次次撞在一起。仅在1652年5月到1653年8月的十五个月里,双方舰队作战的次数,据说已经不少于当时世界各海洋历次战役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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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人也不是没有还手。在地中海,荷兰舰队打赢了厄尔巴岛海战和里窝那之战,把英国在地中海的贸易线打瘫了。但主战场在海峡。1653年8月,荷兰集中了最后的主力跟英国决战,输了。荷兰的贸易瘫了,经济撑不住了。1654年,双方签了《威斯敏斯特和约》。荷兰认输,承认了《航海条例》。

第一次英荷战争,英国赢了。赢的方式不是“消灭了荷兰海军”,是用一部法令和一支封锁舰队,把一个靠贸易活着的国家掐到喘不上气。

第二次:荷兰人学会了,然后打到了泰晤士河

但荷兰人没有认命。

第一次战争之后,荷兰人做了两件事。第一,重新造舰,把海军补回来。第二,换了一个人管海军:德·鲁伊特。这个人做的事情,比造船更重要。他改了荷兰海军的战略思路。以前荷兰海军是商船的保镖,商船去哪儿,军舰跟到哪儿。德·鲁伊特说,这样不行。你得去找英国舰队的主力打,把制海权抢过来,商船才能安全。

1665年,第二次英荷战争开打。起因还是《航海条例》,英国在1660年和1663年又加了码,限制更狠了。英国还动手抢了荷兰在北美的新阿姆斯特丹(后来的纽约),在西非抢荷兰的贸易站。荷兰跟法国、丹麦结了盟,回头跟英国打。

这一次,荷兰人打出了样子。1666年6月的四日海战,是历史上最长的海战之一,双方各出八十到一百条船,打了四天,荷兰人赢了。1667年6月,德·鲁伊特做了一件让全英格兰脸面扫地的事:他带着舰队冲进了泰晤士河口,突袭了查塔姆的英国舰队锚地,烧了船,把英国海军的旗舰“皇家查理”号拖走了。一个荷兰海军上将,在英国人的内河里,把英国人的旗舰当战利品拉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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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7年《布雷达和约》,英国放宽了《航海条例》,荷兰保住了苏里南,英国拿到了新阿姆斯特丹(纽约)。账面上看,双方换了地。但英国人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人扇了一巴掌,这件事,比丢一块殖民地疼得多。

第三次:法国人笑了,荷兰人赢了仗,输了时代

第三次英荷战争,已经不是“英荷两家的事了”。

1670年,英国国王查理二世跟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签了一份秘密条约。法国要打荷兰,英国答应跟法国一起动手。1672年,法国从陆上打进来,英国从海上打。荷兰人做了两件事。第一,挖开海堤,放水淹了自己的地,挡住了法国陆军。第二,德·鲁伊特在海上跟英法联合舰队硬碰。1673年,荷兰舰队连续几次打败了英法联合舰队,英国国内反战情绪压不住了,议会逼着查理二世退出战争。1674年,英荷签了《威斯敏斯特和约》,英国退出了。荷兰在海上赢了。

但荷兰赢的,只是一场战术上的胜利。法国在陆上继续打,荷兰的国力被耗干了。英国虽然退了,但它拿到了纽约,而且它发现了一件事:跟法国比,荷兰不是最大的威胁。真正的危险,是那个在欧陆上越吃越大的法国。英国人转身去联合荷兰,一起对付路易十四。

荷兰的“海上马车夫”时代,在1674年之后,实质上结束了。它还是有钱,还是有船,但它再也回不到1650年代那个“全欧洲的货都得从我船上过”的位置了。英国用三次战争、一部法令、和一次家门口的羞辱,把荷兰从霸主的位子上拽了下来。而真正在背后捡了便宜的,是法国。

最后说句实在的

《航海条例》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在它有多“霸道”。在它用几百个字,把一整个国家的活路堵死了。

荷兰人不是被打败的。他们的海军在第二次、第三次战争里打得不差,德·鲁伊特甚至把英国人的旗舰拖回了家。但荷兰是一个靠转运贸易活着的国家。它的船替全欧洲运货,它的钱从差价里来。英国的法令说,运进英国的东西,得用英国船。荷兰的船,在英国港口没了生意。一次不够,1660年加码,1663年再加码。荷兰人可以打赢一场海战,但他们没法打赢一部写在纸上的法律。那部法律不跟你打,它只是不让你做生意。

英国人做的事情,说穿了就一句话:我打不过你的商船队,我就让你的商船队没活干。克伦威尔在1651年签那部法令的时候,手里攥着八十条新造的战舰和一支刚定了军纪的海军。荷兰人手里是五十五条卖剩的武装商船和一套还没改过来的护航思路。法令是纸,但纸背后站着炮。荷兰人抗议过,没人理。荷兰人打了,第一次输了。第二次赢了,但英国人在《布雷达和约》里只放宽了一点,没有废除。第三次荷兰又赢了,但国家已经耗不起了。

一头靠海吃饭的怪兽,被另一头更饿、更狠、而且手里有法律当牙的怪兽,从饭碗前面挤了出去。荷兰人后来还在海上跑,还在赚钱,但那个“全欧洲的货都得从我船上过”的位子,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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