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成立这个会的时候,英格兰刚刚经历了一场把国王送上断头台的内战。克伦威尔死了,他儿子撑不住,议会把查理二世从法国请了回来。整个国家在清算、报复、翻旧账。而这十二个人,关起门来,聊的是真空里有没有东西。

查理二世本人,对这帮人不反感。1662年7月,他签了第一道特许状,正式承认了这个组织。1663年,第二道特许状给了它那个长得念不完的名字:“伦敦皇家自然知识促进学会”。查理二世在纹章上写了一句拉丁文,后来被意译成一句大白话:“不人云亦云”(Nullius in verba)。

这句话的意思是:别拿权威吓唬我。亚里士多德说过的不算,教皇说过的不算,国王说过的也不算。你得把实验做出来,让我看见。

一个刚刚从“国王说了算”和“教会说了算”的烂摊子里爬出来的国家,有一帮人坐下来,说“我们以后只认实验”。这件事在1660年,比任何一句政治宣言都狠。

胡克的那把镊子,和波义耳的那台泵

皇家学会早期做的事情,极其具体。

罗伯特·胡克被任命为“实验管理员”,说白了就是那个负责把实验做出来给大家看的人。他手巧到什么程度?他做了一台显微镜,然后画了一本书,叫《显微图谱》。书里画的跳蚤、虱子、苍蝇的复眼,精细到让当时的欧洲倒吸一口凉气。他还给波义耳造了一台空气泵,用玻璃罩子和金属底座,把里面的空气抽出来,看会发生什么。

波义耳用这台泵做实验,1660年出了本书,叫《关于空气的弹性及其效应的新物理力学实验》。他在书里证明了一件事:空气是有重量的,真空是存在的。一个贵族,花自己的钱,雇人做泵,关在屋子里抽空气,然后写一本书,告诉全世界“空气有重量”。这件事在今天听起来像初中物理课,在1660年,它是在拆亚里士多德的台。

还有一个细节,极其能说明这帮人的气质。皇家学会开会的时候,有人把一只蜘蛛和一只苍蝇放在同一个玻璃罐里,看蜘蛛怎么抓苍蝇。有人报告说,把一条蛇的牙拔了,它咬人就不疼了。还有人讨论“一个女人被兔子碰了一下,会不会生出兔子”——这个荒唐的问题,当时真的有人信,皇家学会的人做了实验,证明不会。他们不是在“发现真理”,他们是在一个一个地拆掉那些没有人验证过就被当成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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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哲学汇刊》,和一个荷兰人的信

1665年,皇家学会的秘书亨利·奥尔登堡做了一件事:他办了一本刊物,叫 《哲学汇刊》。这是世界上第一本纯粹的科学期刊。它不登政治,不登神学,只登实验报告、观察记录、和各地寄来的信。

奥尔登堡用这本刊物,和全欧洲的人通信。一个荷兰人,叫列文虎克,是个卖布的,自己磨镜片玩,磨出了当时最好的显微镜。他给皇家学会写信,描述他在水里看到的“小动物”。那些“小动物”就是微生物。列文虎克不是科学家,没有大学学位,不会说拉丁文。但他寄来的信,被皇家学会一篇一篇地登在《哲学汇刊》上。一个卖布的荷兰人,和一群伦敦的绅士,通过一本小册子,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皇家学会早期做的事情:它不是“培养”科学家,它是“连接”那些已经在做实验的人。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布商,不管你在伦敦还是代尔夫特,你把实验做出来,把结果寄过来,你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牛顿的那本书,和学会的“许可”

1687年,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了。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由皇家学会许可出版”。牛顿本人就是学会的院士,1672年当选的。这本书的出版,靠的是学会的背书。没有皇家学会,牛顿的理论可能也会出来,但不会以这种“官方认证”的方式,被整个欧洲的科学圈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但皇家学会不是没有烂账。胡克和牛顿的关系极其糟糕。胡克说牛顿的很多想法是从他那里偷的,牛顿恨他恨到在胡克死后,把皇家学会里胡克的画像烧了。一个号称“只认实验”的机构,内部照样有嫉妒、争夺、和人身攻击。这帮人不是圣人。他们是一群聪明、好胜、有时候小气的男人,在一个刚刚学会“别信权威”的时代里,用实验当武器,互相砸。

最后说句实在的

英国皇家学会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不在它活了三百多年。

在它选了一个最烂的时机,做了一件最“没用”的事。1660年的英格兰,国王刚回来,旧账没算完,瘟疫在门口,荷兰人在海上抢生意。一帮人坐下来,说:我们来搞清楚空气有多重。这件事在当时看来,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打仗。但它背后有一个判断:这个国家以前吃亏,是因为所有人都信“上面说的”,没有人自己去验证。亚里士多德说重的物体落得快,没有人扔两块石头试试。教会说地球是中心,没有人抬头看星星。查理一世说国王的权力来自上帝,没有人敢问一句“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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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学会做的事情,是把“凭什么”这三个字,变成一种可以公开操作的程序。你说空气有重量?做个泵,抽给你看。你说蜘蛛会抓苍蝇?放一个罐子,盯着看。你说国王的权力来自上帝?对不起,这个话题我们不聊,我们只聊能看见的东西。

那十二个人在格雷沙姆学院开第一次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他们只是觉得,每周能跟聪明人聊聊天,看看实验,挺好的。但就是这条“不谈政治、不谈宗教、只做实验”的规矩,让一帮在内战里互相想弄死对方的人,坐到了同一张桌子旁边。

皇家学会的纹章上写着“不人云亦云”。这句话在1660年,不是一个口号,是一条活命的原则。你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它做出来,让别人看见。 那台空气泵抽出来的,不只是玻璃罩子里的空气。它抽出来的,是一个不再靠权威说话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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