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那年秋天起风的时候，齐王大司马府里有个吴郡人开始收拾东西。他叫张翰，字季鹰，府里给他的名目是东曹掾。后人讲起这一幕，总说他忽然馋了，想念江南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了一句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就叫人套车走了。翻成白话，人活着得顺着自己的心意，何苦跑几千里外拴在一个官位上换功名。一千七百多年了，这事被当成洒脱的样板，叫莼鲈之思。可《晋书》给他的传往下写，还留了一句：然府以其辄去，除吏名。翻成白话，府里因为他擅自走了，把他的名字从官吏名册上划掉。说白了，他不是辞官，是被除了名。
我原先也以为这是个馋嘴的故事，后来把两本书对着读，觉出不对。《世说新语·识鉴》把这件事收在识鉴门里，识鉴讲的是看人、看势头，不是讲乡愁。那段末尾写着：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翻成白话，不久齐王败了，当时人都说他看得早。《晋书》还留了他跟同郡顾荣的一段话：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翻成白话，天下乱糟糟的，祸事没个完，名声大了想抽身就难。他劝顾荣以明防前，以智虑后，往前要看得明白，往后要留退路。顾荣握着他的手，难过地说，我也想跟你去南山采蕨菜、喝三江水。说完顾荣没走。这哪是馋，这是把账算到了骨头里。
东曹掾是个什么位置，得说清楚。西晋诸王执政，可以自己开府，自己辟掾属。辟不是朝廷铨选，是府主看中谁就把谁招进来，官身挂在这座府里。东曹管的是府中用人，位置不算低，可主公一倒，整府的人跟着受牵连。齐王冏是永宁元年打进洛阳当上大司马的，第二年年底就兵败被斩，府里跟着被追究的人不少。张翰在那间府里待的工夫并不长。他怕的不是差事累，是名册上那三个字到时候划不掉。我读这段的感觉是，他走得太急，连辞呈都不敢递，递了就得等批复，等批复就走不掉了。府以其辄去，除吏名，这句冷冰冰的处分，换个角度看，倒像替他把名字从那份名单上摘了出去。
这桩事后来被人写成了字帖。故宫博物院藏着一件《张翰帖》，题作唐欧阳询书，纸本，十一行，抄的正是张翰这段小传，起首就是张翰字季鹰，吴郡人。故宫著录说它是唐人钩填本，照着原迹双钩填墨摹下来的，不是真迹。对开还有宋徽宗用瘦金体写的一则题跋，评它笔法险劲，猛锐长驱。翻成白话，笔画又硬又陡，像长驱直入。一个想躲开身后名的人，偏偏被后世写进纸里、题上字、盖满印。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这儿：他连一杯酒换来的名声都不肯要，名声倒追着他跑了一千多年。
再说那三样菜，也跟今天想的不一样。菰菜是茭白，莼羹是拿莼菜煮的羹。最容易被弄错的是鲈鱼脍，很多人以为是一盘清蒸鲈鱼，其实不是。汉许慎《说文解字·肉部》写着：脍，细切肉也。翻成白话，脍就是切细的肉。鱼脍是生鱼肉切成的丝和薄片，蘸姜椒调料吃，不经火。还有一层更小的公案：《世说新语》记的是菰菜羹、鲈鱼脍两样，《晋书》写成了菰菜、莼羹、鲈鱼脍三样，多出一个莼字。有人考证说，唐人修《晋书》时抄前书误添了一笔，连莼鲈之思这个说法都可能起自一次笔误。这说法还存疑，我不敢当定论，可两本书摆在一起，字确实对不上。后人还常把鲈鱼认作上海松江的特产，吴江的地方文献里专门辨过，说张翰那会儿的松江是吴江东门外一条河，不是后来才设的松江府。
他回乡以后，正史就没再记他做过什么官，只说性至孝，遭母忧，哀毁过礼，年五十七卒。翻成白话，母亲去世时他伤心过了礼数，五十七岁去世。家乡人倒没忘他。北宋年间，吴江人在垂虹桥边修了座三高祠，把范蠡、张翰、陆龟蒙画在壁上一起供着，图的是都懂得及早抽身。祠后来毁于战火，又迁过一次，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没了。如今垂虹桥也只剩一段石拱和一块文保碑，碑上刻着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垂虹桥遗迹。桥边风还是那阵风，祠早不在了。
把三样路摆在你面前：主公正当红，你跟着把这一年做满；托个病假先回江南，名籍还留在册子上，等风头过了再说；或者什么都不交代，套车就走，名字随府里划掉。顾荣选了留，张翰选了走，两个人都没说错。只是真轮到自己，谁说得准会挑哪一样呢。说到底，那顿莼羹鲈脍他到底吃上没有，史书一个字也没写。
史料来源
1. 《晋书》卷九十二《文苑传·张翰》，唐·房玄龄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 《世说新语·识鉴》，南朝宋·刘义庆撰。
3. 《说文解字·肉部》，汉·许慎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