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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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纸旧影"为“九江文史”中的一个系列，通过深入挖掘早年的报刊书籍、档案文件、照片地图等原始史料，以当代视角进行解读，多维度地展示九江近代的历史风貌。
【本篇资料】
刊名：《亚东印画辑》（原题《亞東印畫輯》）
所属册次：第五册
期号：第79回
本期题名：景德镇窑与鄱阳湖风景（原题《景德鎮窯と鄱陽湖風景》）
出版发行：亚东印画协会，大连
出版时间：1931年2月号（昭和六年）
本期内容：共10幅照片，各附日文题名及说明
【画册概况与本篇选取】
本系列之前介绍了《亚东印画辑》第76、77回《天下之庐山》，共二十幅照片。这一回将镜头移至庐山以东，从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的湖口、石钟山，转向景德镇制瓷工场，最后又回到长江上的大型木排。
十幅照片中，前三幅为湖口风景，中间四幅记录景德镇瓷业，后三幅则是江上木排及景德镇城区。内容看似分散，实际都与鄱阳湖水系和长江交通有关。画辑第五册以及出版机构的基本情况，前文已经介绍，此处不再重复。
本篇仍按原书顺序排列，先录日文原文，再附中文译文，最后结合照片与相关史料作注释与解读。原书中的旧称、诗文异字以及带有时代立场的用语，均尽量保留，并在解读中说明。
一、长江眺望（石钟山）
【日文原文】
長江を望む（石鐘山）（江西省）
深潭に臨んで微風浪に鼓すれば、水石相搏って洪鐘の如き響があるといはれる石鐘山は、南廬山を仰ぎ北長江の流れを望んで雄渾なる景觀だ。山上の廟閣樹亭の趣きまた頗る古雅なものがある。
【中文译文】
眺望长江（石钟山，江西省）
石钟山濒临深潭，相传微风激起波浪，水与岩石相互撞击，便会发出洪钟般的声响。登山向南可望庐山，向北可眺长江，景色雄浑。山上的庙宇、亭阁与树木，也颇具古雅情趣。
【注释与解读】
苏轼的《石钟山记》，无须赘述。
照片拍摄的是石钟山临江的一处亭阁。半边歇山顶、廊柱和沿崖砌筑的石墙占据画面近处，右侧是树林与远处的江面。摄影者没有追求一览无余的江景，而是利用亭阁与山崖形成层次，使石钟山的人文建筑与江岸地势同时入镜。
笔者印象中，这座亭阁如今仍在，位于石钟山西南的回廊一带，不过更可能是后来重修的。
二、鄱阳湖口
【日文原文】
鄱陽湖口（江西省）
九江の下游四十支里にして鄱陽湖の水が長江に注ぐところ湖口縣の一都邑がある。北に長江の大觀を控へ湖畔に聳ゆる五老峯を背景として眺望頗る雄大である。古來軍事上要害の地として重きをなし、今でも長江艦隊の中國砲艦が一二隻常泊してゐる。
【中文译文】
鄱阳湖口（江西省）
从九江顺流而下约四十华里，鄱阳湖水注入长江之处，便是湖口县城。这里北临长江，背后远望庐山五老峰，景色十分雄伟。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军事要地，即使在当时，也常有中国长江舰队的一两艘炮舰停泊。
【注释与解读】
湖口自古以来就是军事要塞，故有“江湖锁钥”之称。
太平天国时期，石钟山是湘军水师与太平军争夺的战略要地。1857年，彭玉麟等率军攻克湖口，此后在石钟山兴建水师昭忠祠及亭台楼阁。1868年，清政府设立长江水师湖口镇，总兵署位于上石钟山附近。1870年代，又在湖口修建新式江防炮台。进入民国，湖口仍是重要的军事据点，1913年的湖口起义及1938年的抗日江防战，都与此地密切相关。
值得一提的是，石钟山有上、下两山之分。有地方史研究认为，苏轼当年探访并写下《石钟山记》的地方，实际上是上石钟山。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石钟山因军事用途长期未对外开放，而下石钟山经过多次修复和开发，逐渐成为今天人们熟悉的石钟山景区。
这张全景照片摄于下石钟山，远方是上石钟山。两山之间的弧形水域，便是当年停泊民船的湖口港。照片中城墙与城门犹存，白墙黛瓦的民居鳞次栉比，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湖口县城的临江面貌。
三、石钟山
【日文原文】
石鐘山（江西省）
湖口縣城の北に石鐘山の勝景がある。江中に聳峙したる丘陵が城壁の延長に取りまかれて、甍瓦白壁の寺廟が江水に倒影するところ蒼古として美しい。廬山の奇峭鄱陽湖の優麗に對照して、張治の詩に
廬山高々翠萬里 懸泉千尺挂飛龍
石鐘山下江如鏡 映出青天五老峯
【中文译文】
石钟山（江西省）
湖口县城以北，有石钟山胜景。耸立江边的山丘与城墙相连，山上的寺庙青瓦白墙，倒映在江水中，古朴而美丽。庐山的峻峭与鄱阳湖的秀美相映成趣。张治诗云：
庐山高高翠万里，悬泉千尺挂飞龙。
石钟山下江如镜，映出青天五老峰。
【注释与解读】
这张照片呈现了上石钟山和湖口县城的关系，拍摄的位置在上一张照片上半部的向湖水中凸出的围墙上。照片中近处的这座城门，可能是当时湖口七座城门之一的仰宸门。
原书引用的诗出自明代张治《登石钟山望庐山》。《石钟山志》收录的通行文字为：
庐岳亭亭翠万重，悬泉千尺挂飞龙。
石钟山下江如镜，映出青天五老峰。
原书将首句写为“庐山高高翠万里”，与志书所收“庐岳亭亭翠万重”差别明显。诗的作者与后三句可以对应。诗中既写庐山，又写江水与石钟山，恰好与这组三幅湖口照片相呼应。
四、坯房内部
【日文原文】
坯房の内部（江西省・景德鎮）
景德鎮焼の土法は淘泥（原料土を捏ねて軟かにする）、做坯（ロクロで原土から素型を作る）、印坯（整形）、利坯（陰乾にして素型を更にロクロにかける）、上釉（上藥を塗る）五段の作業に分れる。軒先の長い坯房の中には陶工の手心一つで轆轤の廻り次第に型どりゆく瓶盃盤器の類が創り出されて乾燥棚の上に列べられる。
【中文译文】
坯房内部（江西省，景德镇）
景德镇传统制瓷的坯作，大致分为五道工序：淘泥，将原料土处理柔软；做坯，利用陶轮将泥料制成粗坯；印坯，整理器形；利坯，将阴干后的坯体再次放上陶轮修整；上釉，在坯体表面施釉。长长的坯房里，陶工凭借双手和转动的陶轮，制作出瓶、杯、盘等各种器物，再把它们排列在架子上晾干。
【注释与解读】
这是本回第一幅景德镇制瓷照片。画面深入坯房内部，两侧木架上整齐摆放着瓶状瓷坯，正在等待阴干，以便进行后续上釉工序。照片中前方的男子身材高大，后方则有两个未成年的男孩，他们都在向木架上摆放坯体，也反映出不同身高的工人所承担的活计。
照片中的瓶子器型完全相同，是景德镇传统瓷器中最经典的器型之一——梅瓶。梅瓶小口、短颈，由酒具演变而来，后因其口径小到只能插下一枝瘦梅，才被文人雅称为“梅瓶”。
原文所列的淘泥、做坯、印坯、利坯、上釉，是传统制瓷过程中的几项重要工序，并非从采料到烧成的全部工艺。一般认为，“淘泥”不属于“坯作”的工序，而属于“做泥”（泥业或淘泥作）。淘泥户将瓷土原料淘洗、陈腐、滤干，制成泥块后，再卖给“坯作”使用。
五、九江人形
【日文原文】
九江人形（江西省）
九江人形はの家庭には裝飾用の置物として一つや二つは必ず室内に飾られて居るが、近來は外人邊りからも愛玩される。これを製作する陶工は安物の食器類を作るのとは異り相當な藝術的プライドを以て居って自分の製作品には銘を刻する習慣がある。隘路の薄暗い店先で羊皮の上に上繪の彩筆を握る彼等もたしかに藝術家に相違ない。
支那
【中文译文】
九江人形（江西省）
所谓“九江人形”，是中国家庭常见的装饰摆件，室内往往摆上一两件，近来也受到外国人的喜爱。制作这类瓷塑的陶工，与制作普通廉价食器不同，颇有艺术上的自豪感，也习惯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名款。在狭窄而昏暗的店铺中，他们把作品放在羊皮上，用彩笔描绘釉上装饰，的确称得上艺术家。
【注释与解读】
“人形”在日文中是人偶、人物塑像的意思，照片中的“九江人形”实为陶瓷人物塑像。画面正中，一名工匠正在给人物瓷塑（寿星）上彩。照片构图完整，工匠与瓷像居于画面中央，桌面上垫着厚厚的软垫，摆放着画笔、颜料器皿和几件已成形的塑像。后方架子上还能看到成排的瓷像。
照片题为“九江人形”，很容易让人认为拍摄地点是在九江。这也符合清末民国九江瓷的生产特点。当时，这类瓷器多在景德镇先烧制成白瓷，运到九江后，由九江工匠完成釉上彩或浅绛彩，再入红炉（瓷器二次烧制的专用低温烤花炉）烧制成品出售。有关九江瓷的文章，本公众号已发布多篇，在此不再赘述。
然而，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却值得推敲。本回介绍景德镇制瓷的几幅照片，唯独这一幅题为“九江人形”，而且夹在景德镇制瓷照片之间，整回也没有其他九江城区的照片。有没有可能，这张照片同样拍摄于景德镇，而“九江人形”只是当时日本人对这类瓷塑的称呼？
这种以集散地而非原产地命名商品的现象，在陶瓷贸易史上并不罕见。日本著名的“伊万里烧”就是如此。江户时代，有田等地生产的瓷器，因长期通过伊万里港运销各地，逐渐被称为“伊万里烧”。
因此，这幅照片未必拍摄于九江，很可能是在景德镇的瓷器彩绘作坊。所谓“九江人形”，或许只是日本人对这类瓷塑的商品称呼，而非拍摄地点。虽然从照片所配文字中无法确定，但这幅照片不仅留下了瓷塑彩绘工匠的面貌和生产细节，也为研究九江与景德镇之间的瓷器产销关系提供了新的线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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