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七楼的走廊里，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说还差三万七，明天上午之前不交，药就停了。单子在我手里没一会儿就被汗浸软了。
我爸靠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三兄弟，一人一份。”
小弟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大哥站在窗户边，看楼下停车场。我捏着那张单子，先问了一句：“爸，铺面这个月的租金呢？”
我爸眼皮都没抬：“铺面是细佬的，你不要打主意。”
三个月前，我爸把镇上那间五金铺面过户给小弟时，也是这个语气。那天在房管所门口，他说细佬要结婚，女方家里要个稳当营生，铺面给他，以后日子好过些。
我和大哥各拿了两万块存款，剩下的十万，他说留着养老。我当时没争，老人自己的东西，他愿意给谁是他的事。可我没想到，铺面刚过完户，他转头住院，费用倒要三家平摊。
小弟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才慢慢说：“二哥，铺面看着有租金，其实生意不好，我那边还要还装修贷。”
我没接话。他脚上那双新球鞋我认识，上个月刚出的款，一千多。不是说他不能穿好鞋，是我爸住院押金一万，他掏钱时摸了半天手机，最后大哥先垫了。
大哥回过头，劝我：“先交吧，爸的病不能拖。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说：“大哥，我不是不交。我儿子下个月学费六千，房贷三千八，你弟妹在超市上夜班，我跑一趟货才挣多少？三万七三家分，一家一万两千多，我拿得出来，但这个算法不对。”
我爸把苹果块放回床头柜，脸沉下来：“什么算法？我养你们三个的时候，跟你们算过算法没有？”
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我听见自己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这话没错。可你把铺面和存款给了细佬，现在要我们三个平摊，那细佬拿的那些算什么？”
小弟站起来：“二哥，你这话就难听了。爸的钱，爸爱给谁给谁。”
“对。”我看着他，“爸爱给谁给谁，那养老是不是也该谁拿得多谁多担？”
我爸突然拍了一下床沿，针管跟着晃，护士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他指着我：“我就知道，你惦记那间铺面。我还没死呢！”
大哥赶紧过去扶他。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缴费单被我折成四折，又展开。我不是惦记铺面。那间铺面是我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凌晨四点起来蒸肠粉，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后来改五金店，我爸守了二十多年。我跑货车路过镇口，常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我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过户那天我签了字，没吵。我气的是他把账算成两本：给的时候按心意，出钱的时候按人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把饭菜热在锅里，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交我该交的，但要把话说清楚。”
“你爸要是不听呢？”
我扒了两口饭，没答。货车明早五点要出车，跑邻市拉瓷砖，一趟两百六。我能挣，可钱不是这么个花法。
第二天我到医院，大哥已经在了，小弟也在。我爸让大哥把床头摇高，像开家庭会一样，说趁他还清醒，把以后的事定下来：住院费三家平摊，出院后三家轮养，一家十天。药费另算，也是一人一份。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我昨晚在车上用圆珠笔写的。铺面月租四千五，存款十万给了小弟，爸每月退休金两千三。我念了一遍，说：“爸，我不是不出。我的意思是，你的退休金和铺面租金先用在你身上。铺面租金不够，差多少，我们三兄弟再分。轮养我认，我少跑两趟车也来。但平摊医药费，小弟拿了铺面，还跟我们一样出，这不合适。”
小弟脸色变了：“二哥，铺面是爸给我的，不是我从家里抢的。你现在拿这个说事，不就是逼爸把铺面吐出来？”
“我没逼爸吐铺面。铺面已经是你的，我认。但你的义务也该跟着铺面走。”
我爸指着我，手指有点抖：“你说来说去，就是嫌我偏心。”
我没躲：“爸，你偏心不偏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小时候细佬要买球鞋，你给他买；我学校要交补课费，你说等等。后来我跑车，你说我不如细佬会读书，我认了。可现在是养老，不是买球鞋。你不能把好处给一个，把账摊给三个。”
病房里安静下来。大哥叹了口气，说：“要不这样，我多出点，老二少出点，细佬也出点。爸的病先治。”
小弟不接话。我爸也不接话。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间病房比外面的走廊还冷。
后来还是大哥把三万七交了。我把我那一万二转给大哥，备注写“爸住院费”。小弟拖了三天，转了一万，说剩下的过两天。过两天又过两天，最后大哥又垫了两千。
我爸出院那天，小弟开着新买的车来接，后备箱里放着折叠轮椅。我爸坐进副驾驶，跟病友挥手，说“我细佬来接我”。我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他的脸盆和暖水瓶，大哥把出院小结叠好塞进我包里。
按说好的，我爸先去小弟家住十天，再到大哥家，最后到我家。可他在小弟家住了半个月，没提轮换。我打电话去问，小弟说爸愿意住他那儿，让我别多事。我说那医药费呢？小弟说：“二哥，爸住我这儿，我照顾，你还要跟我算？”
我说：“铺面租金也在你那儿。”
他把电话挂了。
又过了十天，大哥给我打电话，说爸在小弟家摔了一跤，不重，但小弟媳妇不高兴了，说家里有小孩，老人夜里起夜多，影响休息。我爸在电话里跟大哥说，想来我家住一阵。
我开车去接。小弟家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快递盒，我爸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小弟媳妇在房间里没出来。我爸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走。”
我扶他下楼，他一只手抓着我胳膊，抓得很紧。车上他没说话，快到我家时，突然问：“你还在为铺面的事生气？”
我看着前面的路，说：“爸，我不生气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谁拿了好处，谁就多担点。这话你以前教过我的，你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他哼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在我家住到第七天，我爸主动提出来，说以后他每月拿出退休金，铺面租金让小弟拿两千出来，当他的药钱和伙食费。剩下的不够，三家补。
轮养还按十天一轮，谁家有事提前说。他说这话时，大哥也在。大哥点头，小弟在电话里沉默半天，最后说“行吧”。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餐桌边喝粥，忽然说：“你妈走得早，我总怕细佬吃亏，多偏了他一点。你们心里有气，我知道。”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没接这个话。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儿子从房间里出来，问爷爷明天要不要去公园晒太阳。我爸说去，又补了一句：“你爸小时候也爱去公园，我背着他走两里路。”
我低头喝粥，嘴里有点咸。
后来轮养还是没完全按十天来。我爸在小弟家住得最短，常找理由往我和大哥家跑。铺面租金有时给，有时拖。小弟逢年过节照样提着礼盒上门，我爸照样笑得合不拢嘴。
我没再当面提平摊的事，只是把每笔账记在一个旧本子上，药费、伙食费、谁接送、谁陪诊，都写清楚。大哥说我太较真。我说不是较真，是怕有一天又坐在病房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谁都说自己难。
年三十那天，一家人在大哥家吃饭。我爸坐主位，小弟给他倒酒，他抿了一口，说还是细佬知道他的口味。我端着碗去厨房盛汤，大哥跟进来，拍拍我肩膀：“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汤锅冒着白气，我站在灶台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张缴费单。三万七，折成四折，边角磨毛了。那件事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过去。
桌上的人还是那几个人，可有些账，算清了是钱，算不清的是人心。碗里的汤有点烫，我吹了吹，端出去的时候，听见我爸正在跟我儿子说：“你爸小时候倔得很，认准的理，九头牛拉不回。”
我儿子笑：“爷爷，那你呢？”
我爸没答，夹了一块鱼肚放到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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