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号下午,我在省城公司的工位上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说你爸的案子已经移到县检察院了,人还在看守所里。
我问她,那现在家里在做什么?她说你舅舅托了个陈主任,两万块已经送出去了,陈主任答应帮忙递话,让我们等消息。末了她又补一句,你别乱花钱,律师没用,人家检察院门口天天站着一排,真能办事的一个没有。
挂电话前她还问,你爸那厂子的账本你收好了没有?我说收好了,在我行李箱里。挂了电话我先查了银行卡余额:五万零三百一十二块。
这是我攒了两年多的钱,明年开春跟男友领证,酒席、三金、婚纱照都从这里出。我又翻出前几天存的那个号码,是县城一家律所的林律师,去年帮厂里处理过一笔货款纠纷,当时她让我有事随时找她。
电话接通,我说案子到检察院了,人还在里面,离检察官提审只剩七天。她问我手里有什么材料,我说厂里的账本、送货单,还有我手机里存的银行流水。
她说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先把会见和阅卷的事定下来。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假,说家里有事,要回县城几天。领导没多问,只让我把手里的账先结完。
下班前我把九月的应收应付表对完,把账本塞进行李箱最上面一层,锁进柜子。晚上我给男友发消息,说爸的案子到检察院了,我明天回县城,可能要动那笔钱。
他回得很快:钱是你攒的,你自己拿主意,别一个人扛。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县城。车上我把手机里的流水截图又翻了一遍,那是我从父亲手机里导出来的,一笔一笔都在。可我越看越觉得,那八十万里有几笔,跟厂里的账对不上。
到家是中午,母亲在厨房炒菜,舅舅已经坐在桌边。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陈主任那边已经递了话,让我们别乱找律师,别给人家添乱。
母亲端菜出来,眼圈是肿的,说陈主任约了今晚吃饭,让我们等他电话。我问,那今晚之前呢?舅舅说,等。我把话挑明:爸的案子到检察院了,不是等电话就能过去的。
我联系了律师,明天去律所,先办会见和阅卷。舅舅把筷子一放,说你懂个屁。他说他托的人在里面熟,递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律师就是来分一杯羹的。
母亲把一盘菜重重搁下,说你别乱花钱,那五万块先借你舅舅,他再添两万,陈主任那边还得走动。我说那五万是我结婚的钱,动了就没了。
舅舅冷笑一声,说你爸都进去了,你还想着结婚。母亲红着眼拉我胳膊,说你别得罪人,得罪了人家谁还帮你爸。我把胳膊抽出来,说得罪人的不是我,是那个收了两万块连个准信都没有的人。
舅舅站起来,说你要请律师就自己请,别指望家里出一分钱。说完他摔门出去了。母亲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站在桌边掉眼泪。
我没再跟她争,当着她的面把两万块律师费转给了林律师,备注写的是周德海案前期费。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从手里交了出去。
晚上陈主任的电话没来。十点多母亲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可能人家忙。我没接话,回屋把账本和流水截图又翻了一遍。第二天上午我到律所,林律师先带我办手续,然后说下午去会见。
她问我,厂里的账你熟不熟?我说熟,我爸厂里的流水和应收应付,一直是我帮他理。她点点头,说那正好,会见回来你帮我对一笔账。
下午林律师去会见,我在会议室等。她回来时天已经擦黑,把会见笔录摊开,说你爸的口供有点乱。她念给我听:王老板转来的钱都是货款,那十五万是我借给王老板的,他后来还我了。
具体哪笔对哪笔,他记不清。我问,那八十万里,他分得清几笔吗?林律师摇头,说他把三笔钱混成一团讲,一会儿是货款,一会儿是借款,一会儿又说代收。
她顿了顿,说你爸自己也没把钱说清。我把行李箱拖进来,把账本、送货单、合同复印件、手机里的流水截图,一样一样摊在会议桌上。
林律师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说你一笔一笔对,付款方、日期、备注,对得上的打勾,对不上的圈出来。我按日期排,把八十万拆成三列。
第一列是王老板公司转来的钱,一笔一笔对送货单和合同,最后数出来是三十三万。第二列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转来的三十二万,付款方写得清清楚楚,合同和送货单都在,是厂里正常的加工费。
第三列是十五万,付款方是王老板公司,备注写着“代收”,当天下午就转出去了,收款方不是厂里,也不是王老板。我又翻出父亲手机里的微信,王老板发过一句“那笔代收货款你先收一下,当天转出去”,时间跟流水对得上。
我把三列数字加起来:三十三加三十二加十五,正好八十万。林律师用笔敲了敲那十五万那一行,说你爸口供里把代收说成借款,把建筑公司那三十二万说成王老板给的钱。
她又问,那三十三万呢?我说那笔是王老板欠厂里的加工费,合同、送货单、对账单都齐。她点点头,说这三笔,一笔是正常加工费,一笔是代收当天转出,一笔是涉案加工费。
你爸把它们混成一团,检察官听了只会当一笔糊涂账。她把三列数字抄进笔记本,说明天一早去阅卷,看看起诉意见书里写的是什么。
我把三列数字又对了一遍,对到第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四十多万,本来就不该算在父亲头上。可他自己在里面,把它们说成了一笔。
第二天下午林律师从检察院回来,进门先摇头。她说起诉意见书里把那八十万全算成涉案金额,一笔一笔都列在里面。我问,那我们手里这三列呢?
她说卷宗里没有这三列,只有那八十万。她把阅卷看到的关键内容转述给我:起诉意见书认定的金额、移送的罪名、父亲在侦查阶段的几份笔录。
她让我把证据清单整理出来,合同、送货单、流水、微信聊天,一样一样标好来源。我一边整理一边问,那现在怎么办?她说,提审前把书面意见和证据清单交进去,让检察官在提审前先看到这些。
我问,那爸那边呢?她说,提审前再会见一次,把三笔钱拆开讲给他听,让他到时候照实说。我问,这算不算翻供?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爸不是翻供,他是把一笔糊涂账一笔一笔说清楚。
离提审只剩四天。晚上家里又凑了一桌。舅舅进门先问,陈主任那边今晚的饭局定了没有。母亲说陈主任下午来过电话,说最近风声紧,饭局往后推推,让我们别乱交材料,别惹检察官。
舅舅一拍桌子,说你爸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就等这顿饭。他转向我,说你别再递什么材料了,递进去就是翻供,翻供就是态度不好,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母亲坐在旁边,筷子捏了半天没动。我把手机里的三列数字调出来,推到她面前。我说妈,那八十万里,三十二万是建筑公司的加工费,有合同有送货单;十五万是代收当天就转出去了,微信里有记录;剩下三十三万才是王老板欠厂里的加工费。
爸自己把三笔钱说成了一锅粥,检察官哪分得清哪笔是哪笔。舅舅说,那是你自己对出来的,人家检察官认不认?我说认不认,得让人家先看见。
母亲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筷子放下,说钱已经花出去了,你自己拿主意。我当着她的面给林律师发消息:提审前提交书面意见和证据清单,提审前一天再会见一次,把三笔钱拆开讲给爸听。
舅舅站起来,说你要递就递,递进去出了事,别回来哭。说完他走了。母亲送他到门口,回来时眼睛红着,却没再拦我。
提审那天上午,林律师在看守所外等。下午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快:检察官提审时一笔一笔核了流水,你爸把三笔钱分开讲了。
三十二万是建筑公司的加工费,有合同有送货单;十五万是代收当天转出,备注和微信都对得上;剩下三十三万是王老板欠厂里的加工费。
检察官当场问了他好几遍,他都照实答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半天没说出话。晚上林律师又来电话,说检察院那边把涉案金额从八十万核减到了三十三万,人已经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明天上午办手续。
第二天上午我去接父亲。他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圈,人瘦了,看见我先笑了一下,说你妈在家炖着汤。回家路上他跟我说,提审时检察官一笔一笔问,他照着律师教的,把三笔钱拆开讲。
讲到那十五万,检察官问他为什么之前说那是借款。他说,那阵子脑子乱,记不清哪笔对哪笔,就捡了个顺口的讲。到家母亲把汤端上桌,先给他盛了一碗,自己才坐下。
舅舅晚上也来了,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先问手续办得顺不顺。他没再提陈主任,只说那两万块,陈主任那边一直没回话,看样子是要不回来了。
母亲把陈主任的名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再提。林律师后来打电话,说案子继续审查起诉,核减后的金额是三十三万,认罪认罚具结书里给的量刑建议是缓刑。
开庭还得等,后面还有不少事。我把核减通知和律师费票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跟厂里的账本、送货单复印件、流水截图放在一起,按日期排好,收进文件袋。
那五万块里剩下的三万零三百一十二块,我没动。男友问过我,婚礼还办不办。我说办,等爸的事落定。他说行,钱不够他补。我没接话,先把文件袋收进柜子最里面一层。
后面还有开庭,还有一堆材料要对。但家里终于不再把父亲的事,交给一句“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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