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8岁。
我站在虹桥火车站南三出口的塑料栏杆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高铁票报销凭证,一共二十五张,北京南到上海虹桥,G13次,二等座,早上七点零六分发车,十一点三十八分到。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带着股潮湿的、混着煎饼果子和消毒水的气味,把我那条租来的鱼尾婚纱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我妈用胳膊肘捅我:“雯雯,你二舅妈晕车,刚吐了,你问问车站有没有热水。”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我表弟已经举着手机冲我喊:“姐!姐夫说他们那边车不够,让咱们自己叫滴滴过去,两桌人打车得几辆啊?”
我数了数,光我爸妈两边来的直系长辈加同辈小孩,二十四个,加上我,二十五个,浩浩荡荡从出站口涌出来,拖着三个编织袋的土特产、两个婴儿车和一把折叠轮椅。我二舅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我姥姥,八十三了,非得来,说不亲眼看着我嫁出去,闭不上眼。轮椅轱辘卡在出站闸机那儿,我三姨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把老太太颠下来!”
我给准老公陈嘉铭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店大堂,有人搬桌子拖椅子,咣当咣当的。“嘉铭,我们到了,二十五个人,你在哪儿呢?”他顿了两秒:“我在宴会厅盯着摆台呢,那个……雯雯,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啊。”我手一紧,指甲掐进那沓车票里。“你说。”“我妈说,你们家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原本定的五桌,现在只能挪出两桌给你们,剩下三桌要留给……我爸那边的生意伙伴,临时加的,推不掉。”
我脑袋嗡了一声。北京那边我爸妈挨个打电话通知的时候,说的是“男方在上海办,地方宽敞,都来都来”,我大伯一家五口从通州赶过来,我小姑把年假都请了。现在跟我说两桌?“陈嘉铭,你再说一遍,几桌?”“两桌。十人桌,挤一挤能坐十二个,二十四个人……两桌坐不下,我妈说让小孩站着吃,或者分两拨,你们家先吃一拨……”我嗓子发干:“我姥姥坐轮椅来的,你让她站着吃?”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压低声音:“雯雯,你先稳住,我再去跟我妈说说。”
我挂了电话,我妈凑过来:“咋说?车来了没?”我把手机塞进婚纱侧兜里——那兜是我自己缝的,放纸巾用的——“车一会儿到。妈,婆家那边说桌数临时有变动,先过去看看。”我妈“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招呼我二舅把轮椅推到阴凉地儿。我姥姥耳朵背,大声问:“到啦?上海到啦?”我三姨扯着嗓子回她:“到啦!一会儿就能吃席啦!”老太太瘪着嘴笑,从怀里摸出个红包,红纸都磨毛边了,硬往我手里塞:“拿着,姥姥给的,别叫你婆家小瞧了。”
我攥着那个红包,里头是两千块钱,全是旧票子,她攒了半年。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看我表弟叫车。滴滴排队排到四十七号,我大伯脾气急,已经在骂街了:“这叫什么事儿!说好的接站呢?连个车都不安排?”我堂哥打圆场:“大伯您消消气,人上海办婚礼规矩多,咱不懂。”我二舅推着轮椅在广场上转圈找无障碍电梯,轮子碾过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咯噔一下,我姥姥哎哟一声,我嫂子赶紧蹲下来给她揉腰。
最后凑了六辆滴滴,我爸妈带着姥姥坐第一辆,我坐最后一辆断后。车上了高架我才有空翻手机,陈嘉铭发了条微信:“我跟妈吵了一架,她说要不就两桌,要不你就别带那么多人来,上海这边亲戚都没请那么多,你们家一下子来二十五个,像什么样子。”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直哆嗦。什么叫“像什么样子”?当初定的就是北京这边来二十五个人,他家出机票酒店,这话是他在我家饭桌上当着我爸面说的,我爸还特意开了瓶茅台。
车停在新静安那边一家酒店门口,我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红毯边角上,差点崴了。宴会厅在二楼,我拎着婚纱裙摆上去,老远就听见里头人声鼎沸,玻璃杯碰得叮当响。门口摆着签到台,铺着红绒布,上头放着一排金色签字笔,旁边立着易拉宝,印的是我跟陈嘉铭的婚纱照。签到台后面坐着他二姨,烫着小卷头,正跟旁边人嗑瓜子,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裙子:“哟,新娘子来啦!你家亲戚呢?楼下呢?叫人上来先签个到呗。”我挤出个笑:“在车上,马上到。”
我进厅扫了一眼,三十桌的大厅,靠窗那排摆了五桌,三桌已经坐满了,桌上立着牌子写着“男方亲友”,剩下两桌靠门口,挤在柱子旁边,桌上还没摆凉菜,只放了瓜子糖。陈嘉铭从旁边蹿过来,衬衫袖口卷着,满头汗:“雯雯你先进化妆间,我让我妈再想想办法。”我抓住他胳膊:“想什么办法?临时加三桌行不行?钱我出。”他噎住了,眼神往主桌那边飘。
他妈——我婆婆——正站在主桌旁边跟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话,手里捏着个小本本来回翻。看见我,笑吟吟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雯雯来啦,路上累不累?北京到上海高铁四个多钟头吧?你爸妈呢?”我说马上到。她点点头,压低声音:“雯雯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今天来的这些人,好多是你叔叔生意上的朋友,临时来的,不好往外推。你们家那边……要不让小孩和年轻人先挤挤,长辈们坐两桌,回头阿姨单独请你们家吃一顿好的,行不行?”
我说:“阿姨,我姥姥八十三了,坐轮椅来的,您让她怎么挤?”她脸上笑容没变,手在小本上拍了拍:“那就……让你姥姥坐主桌?我跟人换个位置。”我看了眼主桌,坐的全是他家那边的亲戚,有个男的正在剥糖蒜,糖纸扔了一地。“主桌坐不下了。”我声音已经有点硬了。她啧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加桌也来不及了,酒店后厨就那么大,临时加菜加不上。”
这时候我妈带着大部队上来了。二十多号人涌进宴会厅,走在前头的我大伯一眼看见门口那两桌,嗓门就炸了:“这这这——两桌?雯雯,你不是说五桌吗?”我二舅推着轮椅卡在门框上,我姥姥仰着头看天花板的水晶灯:“哎哟这灯真亮,得费多少电啊。”我三姨拽着我妈胳膊小声嘀咕:“姐,这桌数不对啊,咱来多少人他们没数?”我妈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压着声:“先坐下先坐下,别叫亲家看笑话。”
我堂弟眼尖,指着靠窗那三桌:“那不有桌子吗?空着两桌呢,咱坐过去呗。”说着就要拉椅子。婆婆赶紧过去拦:“哎小伙子,那两桌是男方客人的,一会儿就到。”我堂弟愣了:“那不还没到吗?我们先坐,到了再让呗。”婆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不行,人家来了没地方坐,像什么话。”我堂弟二十出头,火气旺,当场就顶回去:“那我们二十多口人就干站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桌男方亲戚都扭头看,有人交头接耳。
我站在宴会厅中间,婚纱裙摆上沾了火车站带过来的泥点子,头纱是用二十块钱的鲨鱼夹别在脑后的,鬓角碎发全被汗黏在脸上。我听见我妈在身后低声劝我大伯:“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我大伯嗓门更大:“什么算了!我们大老远来的,红包都备好了,连个座都没有?你叫雯雯以后在婆家怎么抬头?”
陈嘉铭拉着我往化妆间走:“你先去补个妆,外面我来处理。”我甩开他的手:“你怎么处理?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不就两桌,要不就让我别带那么多人来——这是你原话吧?”他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妈那人就那样,你让让她……” “我让?我姥姥坐轮椅来的你让她站着吃?”我声音开始抖。
化妆间在宴会厅侧门里头,我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两个化妆师在玩手机,桌上摆着我的头纱、备用丝袜和一罐没开的发胶。我对着镜子坐下来,镜子里那个人眼圈已经红了,嘴唇上口红被我抿掉了一半,下巴上还有今早啃煎饼蹭的酱色。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楼下抽烟没上来,接了:“雯雯?”“爸,你上来吧,桌不够。”我爸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知道了。”
他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我二舅,我二舅手里还拎着轮椅折叠起来的轱辘——刚才上楼的时候轮子卸了一个。我爸扫了一圈宴会厅,没吭声,走到我姥姥轮椅边上蹲下来:“妈,这儿有点挤,咱等会儿换个地儿坐。”我姥姥耳背,大声问:“啥?换哪儿?这挺好的,有空调。”我爸眼圈一红,站起来朝我婆婆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楚:“亲家母,当初说好的五桌,我们才来的二十五口人。现在你说两桌,行,两桌就两桌,差的这三桌,按上海这边行情一桌多少钱,我现在转给你,你告诉我哪儿能立马加三桌,钱我出,人不能站着。”
我婆婆没想到我爸来这出,脸上挂不住,嘴里还说:“哎呀亲家你说哪儿的话,不是钱的事儿……”我爸掏出手机:“那是哪儿的事儿?你给个话。”陈嘉铭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爸,爸您别生气,我这就去跟酒店说加桌……”我婆婆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这时候女方这边亲戚已经自己动手了。我大伯把门口两桌拼在一起,招呼人挤着坐,小孩抱腿上,我三姨从编织袋里掏出从北京带来的烧饼和酱肘子往桌上摆:“先垫垫!别饿着!”我堂哥把我姥姥的轮椅推到桌边,把靠背调直,让我姥姥半坐半靠着。我嫂子拿湿纸巾给她擦手。二十四个人挤成两长溜,有人坐椅子,有人坐啤酒箱,我小姑父干脆站着,说站着吃得香。
我站在化妆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头纱上的鲨鱼夹硌得后脑勺疼。陈嘉铭过来拉我:“雯雯,马上开席了,你先出来吧。”我没动。他又说:“我妈说了,加两桌,就加两桌,挤挤能坐下。”我说:“两桌加两桌,一共四桌,我这儿二十四个人,坐四桌松快了吧?”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个……加的两桌坐男方那边,你们还是两桌,但菜多上几个……”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我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我们那两桌拼成的长条桌,桌上堆着烧饼酱肉,我姥姥戴着助听器冲镜头比耶,底下一排回复:“有席就行!”“北京人在上海,硬气!”我二姑发语音:“雯雯,别跟婆家置气,回头日子是你俩过。”我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我把手机屏按灭了。
我从头上摸到那个鲨鱼夹,捏开了。头纱是簇新的,从淘宝买的,九十九包邮,边角上缝了一排假珍珠。我把头纱从夹子上扯下来,拿在手里,缎面凉丝丝的。陈嘉铭慌了:“你干嘛?”我没理他,拎着裙摆穿过宴会厅,走到我们那两桌拼成的长条桌跟前,当着二十四口人的面,把头纱往桌上一撂。
“吃。吃完咱回北京。”
我大伯正啃烧饼,嘴张着停住了。我妈“哎”了一声站起来:“雯雯你干什么!”我姥姥听不见,还在那夹酱肘子吃。陈嘉铭追过来:“你疯了吧?今天什么日子你闹这个?”我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他身后那个站在主桌旁边、手里小本子已经合上、脸上彻底没笑模样的婆婆。
“陈嘉铭,你听好了。我带了二十四口人从北京来,坐四个半小时高铁,我姥姥八十三岁坐轮椅来的,我二舅妈晕车吐了一路,我大伯高血压早上忘了吃药——他们为什么来?因为你说了一句‘都来都来’。现在你让我把二十四个人塞两桌,小孩站着吃,我姥姥跟人拼椅子,然后我戴着那头纱跟你上台说‘我愿意’?”我嗓子劈了,但每个字都往外蹦得清清楚楚,“我戴不了那头纱。”
宴会厅里安静了。男方那边亲戚举着筷子看,服务员端着凉菜停在上菜口不敢动。陈嘉铭他妈嘴动了动,挤出个笑:“雯雯,你看你这孩子,多大点事……”我打断她:“阿姨,这不是多大点事。这是二十四个人坐哪儿的事。您要是早说两桌,我根本不会让他们来。您说了五桌,我才让来的。现在人到了您说两桌——这叫骗人。”
我婆婆脸白了。陈嘉铭拽我胳膊:“雯雯你少说两句……”我甩开他,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姥姥给的两千块旧票子——放在头纱上:“这钱您收回去,这婚我要重新想想。”然后我冲我爸妈那桌喊:“爸,妈,先别吃了,咱下楼,我给大家叫车去虹桥。”
我爸站起来了。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没拆的烧饼。我大伯把半块烧饼塞嘴里嚼着,推椅子站起来:“走就走!北京没馆子啊?”我二舅把轮椅轱辘又拆下来一个,推着我姥姥往外走。老太太急了:“咋不吃了?肉还没上呢!”我三姨哄她:“咱回北京吃烤鸭去,比这强。”
二十四个人呼啦啦往外撤,穿婚礼堂的、拎编织袋的、抱孩子的、推轮椅的,把宴会厅走道挤得满满当当。陈嘉铭堵在门口:“雯雯你不能走!亲戚都看着呢!”我说:“你让开。”他不动。我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婚纱后摆卡在门把手上,“刺啦”撕了道口子。我头也没回。
出了酒店大门,上海中午的太阳白花花照下来,柏油路面冒热气。我站在台阶上掏手机叫车,手还在抖。我妈跟上来,拿纸巾给我擦后背上的汗:“雯雯,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妈,你打电话给二姑,让她把家里客厅收拾出来,晚上咱都过去,我叫外卖,小龙虾管够。”我妈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大伯在台阶底下点烟,吸了一口冲我竖大拇指:“丫头,有你爸年轻时候的劲儿。”我姥姥从轮椅上扭过头:“到底去哪儿吃啊?”我蹲下来跟她说:“姥姥,咱回北京,我给您买稻香村的肘子,比这儿的好吃。”老太太撇嘴:“那得几点到啊,饿喽。”我堂弟从旁边便利店拎了一兜子包子和矿泉水出来,挨个分:“先垫吧,姐说了算。”
陈嘉铭追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边排着队等车了。他满头汗,衬衫后脊梁湿了一大片:“雯雯,我妈说再加一桌,你看行不行?”我扭头看他:“几桌?”“三桌……要不四桌,四桌行了吧?”我笑了一声:“陈嘉铭,晚了。你回吧,菜都上了,别浪费。”
六辆滴滴又排着队来了。我扶姥姥上车,自己坐进副驾驶,报了虹桥火车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大概觉得这新娘挺奇怪,没戴头纱,裙摆撕了,脸上还有泪痕。我没哭,就是眼睛发胀。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我给我闺蜜发了条微信:“婚礼黄了,回来请我喝酒。”她秒回:“牛逼。几点到?我接你。”
我关掉对话窗,点开购票软件,搜北京到上海……不对,搜上海到北京。下午两点四十七有一趟,G14,还有票,二十六张——我留了一张,万一陈嘉铭真追来呢?手指头在那个加号上停了停,没加。二十四张,正好。
订完票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我妈,她正跟二舅妈分包子吃,嘴上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脸上已经不绷着了。我姥姥在后排喊:“雯雯,到了北京你二舅请客不?”我二舅从另一辆车里探出脑袋:“请!驴肉火烧管够!”一车人都笑了。
虹桥站南进站口人挤人。我拖着婚纱裙子过安检,安检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新婚快乐?”我说:“快了。”她愣了下,然后笑了。
上了高铁找到座位,我把高跟鞋脱了,脚缩到座位底下。我妈坐我旁边,递给我一个烧饼:“你大伯剩的,吃不吃?”我接过来啃了一口,酱肘子味儿混着面香,咸。吃完了我给我爸发微信:“爸,红包你收好了没?别丢了。”我爸回:“丢不了。到家给我说一声。”
车窗外面上海的高楼往后退,退了十几分钟就变成农田了。我靠着窗户眯了一会儿,梦见宴会厅里凉菜转盘转啊转,鱼头对着我,怎么都夹不着。醒的时候我妈在跟邻座老太太唠嗑,说:“我闺女,北京人,今天本来在上海办婚礼……”老太太问:“咋回来了?”我妈想了想:“上海菜吃不惯。”
我憋着笑,把脸埋进婚纱领子里。手机震了一下,陈嘉铭发来一张照片,我们那两桌的凉菜,动都没动,摞得整整齐齐。底下跟着一行字:“雯雯,我妈把加的三桌退了。她说随你。”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火车过了南京南的时候我开始想,到北京站怎么跟我爸交代——我爸那人好面子,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算份子钱怎么退了。算了,不想了,爱咋咋地。
反正头纱摘了,我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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