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有蛇

桐花村陈家祠堂,梁上盘着一条蛇,足有百年了。

那蛇碗口粗,通身乌黑发亮,背上带几道金线,从脊背正中间拉过去,日头底下泛着暗光。它一年到头盘在祠堂正梁上,正对着祖宗牌位,脑袋搁在梁木接缝处,尾巴缠在梁柱榫头上,跟长在那儿似的。祠堂翻修过三回,瓦换过两茬,梁上的漆刷了又褪、褪了又刷,可那条蛇从没挪过窝。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这条蛇是陈家祖上供的“家仙”,打道光年间就在梁上了,保着陈家子孙平安。逢年过节祭祖,族人先在祠堂门槛外头搁一碟鸡蛋、一盅酒,冲着梁上作个揖,才进门磕头。谁家小孩不听话,大人就吓唬:“再哭!再哭把梁上那条蛇抱下来搁你被窝里!”小孩立马憋住,连抽噎都不敢出声。

这蛇也怪,从不下来。刮风打雷,它盘着;祠堂里摆流水席,鞭炮震天响,它盘着;有一年祠堂失火,烧了半间偏房,烟火蹿上正梁,它还是盘着没动。后来火灭了,族人搭梯子上去瞅,蛇身上燎焦了几片鳞,黑黢黢的,可还活着,脑袋照旧搁在梁缝上,慢悠悠吐着信子。村人说这是真成了精了,拿烟熏都不走。

陈家辈分最高的族长叫陈广福,八十多了,管了祠堂四十年。这老头瘦得跟干柴棒子似的,一张脸皱巴巴的,牙掉了大半,说话漏风,可眼睛亮,走路腰板挺得笔直,村里没有不服他的。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棍去祠堂转一圈,推开虚掩的木门,仰头看看梁上。蛇在,他就放心了。有时候还跟蛇念叨两句:“老伙计,今儿天不错,风凉。”蛇当然不会应他,可尾巴尖儿有时候动一下,陈广福就乐:“听见了听见了,你忙着,我走了。”

陈广福有个孙子叫陈小满,在省城念大学,学生物的。暑假回来,听村里人说祠堂梁上有条百年老蛇,来了兴趣,扛着相机去拍。他围着祠堂转了三圈,拿长焦镜头对准梁上,咔嚓咔嚓拍了十几张。那蛇也不躲,镜头对着它它也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的,跟打盹似的。

小满回去翻照片,越看越纳闷,跟他爷爷说:“爷爷,这蛇不对劲。看鳞片纹路是乌梢蛇,没毒,最大也就长到两米来长。可梁上这条按比例估,少说三米出头了。乌梢蛇活不了这么大岁数,也长不了这么大个儿。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陈广福拿拐棍敲他脑门:“你爷爷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说百年就百年,我小时候它就在了,我爹说他小时候它也在,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它也在。你算算多少年了。”

小满捂着脑门不服气:“那也不能违反生物学规律啊。乌梢蛇寿命顶天二十来年,长到三米那是蟒蛇的体格。要不就是你们看错了,那根本不是乌梢蛇。”

陈广福哼了一声:“管它啥蛇,反正在梁上待着就是家仙。你别去招惹它。”

小满嘴上不说了,心里不服。他把照片发给导师,导师看了也纳闷,说确实不像正常乌梢蛇的体型,问是不是角度问题。小满说角度没问题,我拿尺子估过梁的宽度,蛇比梁还粗一圈。导师说那你回去量量实物。

小满回来跟他爷爷说要拿尺子上去量,陈广福脸一沉:“你敢!那是家仙,你拿尺子量它,冒犯了咋办?祖宗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小满说爷爷你这是封建迷信,我就量个体长又不伤害它,量完了它该盘着还盘着。爷孙俩吵了一架,陈广福气得三天没搭理他,吃饭都让隔壁王婶端到祠堂里去吃,跟蛇诉苦:“老伙计你听听,我养了个白眼狼孙子,要拿尺子量你,反了他了。”

这事儿搁下了。可没过俩月,陈广福病倒了。

老头一辈子硬朗,八十多了还能下地掰玉米,挑水浇菜园子,扛着五十斤谷子走半里地不带喘的。秋天一场雨浇透了,回来就咳嗽,咳了小半月,转成肺炎,送到镇卫生院吊了七天水,不见好,又转县医院。大夫拍了片子,私下跟陈小满说,老爷子肺上长了个东西,年纪太大了,开不了刀,回去想吃啥吃啥吧,顶多俩月。

陈小满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抹干眼泪把他爷爷接回村里。陈广福躺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精神头还撑得住。他把陈小满叫到跟前,说:“去,把祠堂门打开。我要去看看老伙计。”

小满搀着他去了祠堂。陈广福靠着门槛坐在地上,仰头看梁上那条蛇。蛇还在,盘得稳稳当当的,脑袋搁在老地方,跟过去一百年一模一样。陈广福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扭头跟小满说:“你上回不是要量它吗?量吧。量完了,爷爷告诉你它到底是谁。”

小满愣了:“爷爷你说啥?”

陈广福摆摆手:“去拿尺子。趁我还喘着气,把这事儿了了。”

小满从邻居家借了根皮尺,扛着梯子进了祠堂。他把梯子靠在梁柱上,爬上去,拿皮尺从蛇头量到蛇尾尖。那蛇一动不动,任他量。小满量完了下来,拿笔一算,脸色变了:“三米二还多。爷爷,这真不是乌梢蛇。乌梢蛇不可能长这么大。”

陈广福靠在门槛上,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它不是乌梢蛇。”

“那它是什么?”

陈广福没直接答,反问他:“你知道咱家祠堂最早是谁盖的?”

小满说知道,族谱上写着,道光二十三年,太高祖陈有福牵头,全族凑钱盖的。

“陈有福是谁,你知道不?”

“太高祖啊。族谱上说他在景德镇做瓷器生意发了财,回来盖了祠堂,置了田产,是咱们这一支的祖宗。”

陈广福摇摇头:“族谱上写了一半,藏了一半。你太高祖陈有福,这辈子没出过丰城。去景德镇做生意的,是他双胞胎哥哥,叫陈有禄。”

小满眼睛瞪圆了:“双胞胎哥哥?族谱上没写啊。”

“没写。因为陈有禄让陈家除了名,族谱上把他抠掉了。”陈广福咳嗽了两声,小满赶紧给他拍背。老头缓了缓,接着说,“道光年间闹饥荒,陈家穷得叮当响,兄弟俩出去找活路。走到鄱阳湖边上的时候,陈有禄饿晕在路边,陈有福去讨饭,讨了一天没讨着,回来一看,他哥让一条大蛇缠住了,缠得死死的,没气了。那蛇碗口粗,通身乌黑,背上带金线,盘在他哥身上怎么都不肯松。陈有福捡了根棍子把蛇打死,撬开蛇嘴把他哥拽出来,人已经硬了。他把他哥埋在湖边,拿了蛇胆去镇上卖了五两银子。靠着这五两银子做本钱,他倒腾瓷器,发了财,回来盖了祠堂、置了地。可从那以后他就犯了心病,夜夜梦见那条蛇找他索命,说他打死了家仙,要断子绝孙。”

“后来呢?”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给他出了个主意,说那条蛇虽然死了,可怨气没散,得供起来。拿它的骨殖搁祠堂梁上,年年香火供着,怨气就消了。可陈有福不敢供死蛇骨头,怕人看出来。他悄悄去山里逮了一条活的黑蛇,搁梁上,说是家仙,天天烧香磕头,求它保佑陈家子孙。梁上那条蛇,就是打那会儿盘上去的。”

小满听得目瞪口呆:“那他哥陈有禄呢?就不管了?”

陈广福叹了口气:“管啥?陈有福心虚,怕人知道他哥死了他发财,索性把陈有禄从族谱上抹了,对外只说自己是独苗。这事儿一代传一代,只传族长。到你太爷爷,传到我,我瞒了四十年。”

小满半天没吭声。他看着梁上那条蛇,黑亮亮的,盘在祠堂正中间,底下供着陈家祖宗牌位,香火缭绕。一百多年了,陈家子孙逢年过节给它磕头、上供、叫它家仙,谁知道它只是一条被逮来顶包的普通黑蛇。

“那它咋活这么些年?乌梢蛇活不了百年啊。”

陈广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兴许是祠堂里香火熏的,兴许它真沾了点灵气。可不管它是什么,陈家欠它的。我管了它四十年,每天来看一眼,就是替陈有福还债。你以后当了族长,也得天天来看。别断了香火。”

小满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

陈广福又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其实你太爷爷那辈就弄明白了。有一年祠堂翻修,想把蛇挪下来,搭梯子上去一抓,那蛇尾巴一卷,把梯子腿缠住了,死活不下来。你太爷爷说算了,它愿意待就待着吧。后来就没人再动过这念头。”

三天后陈广福走了。出殡那天,棺材从祠堂门口过,村里人按老规矩搁了一碟鸡蛋、一盅酒在门槛外头。小满站在人群里抬头看梁上,那蛇盘着没动,可他总觉得蛇脑袋转了个方向,冲着棺材出去的路。

丧事办完,小满回省城上学。走之前他去祠堂上了炷香,冲着梁上作了个揖。蛇还是盘着,尾巴尖儿搭在榫头上,一动不动。他拍了张照存手机里,想了想,把之前拍的十几张也翻出来,一并存了个文件夹,命名叫“家仙”。

第二年清明小满回来上坟,进祠堂扫洒,抬头一看,梁上空了。他吓了一跳,满祠堂找,最后在祖宗牌位后头墙根底下看见一条小蛇,比筷子长不了多少,通身乌黑,背上带几道淡淡的金线,盘在墙角的香灰堆里,脑袋搁在灰堆最上头,看见他来了,慢悠悠吐了吐信子。

小满蹲下来看了半天,乐了:“你爹呢?退休了?”

小蛇当然不会说话。可小满觉得它尾巴尖儿动了一下,跟它爹当年回应他爷爷一模一样。

他又找了半天,在祠堂后墙根底下发现一条蛇蜕,三米多长,完整得很,从头到尾连尾巴尖都在,鳞片纹路清清楚楚,日头底下泛着暗光。他小心翼翼卷起来,拿塑料袋装了,带回省城。

导师看了蛇蜕,沉默了半天,说:“确实是乌梢蛇。三米二的乌梢蛇,我教了三十年书头回见。这数据够发一篇论文了。”

小满说:“发可以,别写地方,就写赣中地区发现异常体型乌梢蛇个体,体长三点二米,年龄超百年。别的别写。”

导师问为啥。小满说:“我们家祠堂的事,不能写。写了也没人信。”

论文后来真发了,发在一本不起眼的爬行动物学期刊上,署名是导师和他的研究生们,陈小满的名字挂在最后。论文最后加了一句备注:“该个体已迁离原栖息地,目前栖息地内仅见一幼体,建议持续监测。”

小满没再管什么监测。他毕业回了丰城,在县农业局找了份工作。每周回村一趟,去祠堂转一圈,拿抹布擦擦供桌,给墙角搁碟鸡蛋、添盅酒。小蛇慢慢长大了些,从筷子长到了小臂长,还盘在香灰堆里,脑袋搁在最上头,等小满来。

有一回小满蹲在那儿跟它说话,问它:“你爹到底为啥活那么长?真是香火熏的?”

小蛇吐了吐信子,尾巴尖儿点了点地。小满琢磨了半天,自言自语:“我知道了,你爹肯定是吃祠堂里的供品吃出来的。鸡蛋、酒、点心,天天有人供,营养好,活个百十年不稀奇。”

村里人听他这么说,都骂他不敬家仙。小满嘿嘿笑,不接话。可他心里有数,他爷爷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他替爷爷补上了:陈家的债还完了。往后梁上那条蛇,不管是乌梢蛇还是啥,它就是陈家的家仙,不用顶谁的包,不用替谁还债,就安安生生在祠堂里盘着,吃它的供品,晒它的日头,过它的日子。

至于族谱上被抠掉的那个名字,小满在重修族谱的时候又给添回去了。陈有禄,道光年间生人,卒于鄱阳湖边,享年二十有三。旁边加了一行小注:“公之骨殖未归,魂寄祠堂梁上,后世子孙岁岁祭之。”

他爷爷要是活着,准得拿拐棍敲他脑门:“你瞎写啥!”可小满觉得,这行小注添上去,祠堂梁上那位才算真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