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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长声

据学者调查,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万叶集》中,咏树木最多的是萩,多达一百四十一首,其他如梅一百一十八首,樱五十首。(大概统计法不同,数字有异)萩,中国古代或指蒿,或指楸,日本借以指一种灌木,就是我们的胡枝子。

虽然萩自古是日本人身边的花,山口县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就叫萩,可以用这个字取名,却不算常用汉字。那么,为何古人咏萩那么多呢?有专家说:因为周围的乔木被砍伐光了,便显出它来。日本国土的三分之二被森林覆盖,傲然于世界,这却是战败以来造成的,此前是荒山秃岭。自绳文时代以来,砍柴、盖房、开垦,森林被破坏。日本人常说自己不同于西方,西方把自然当作征服的对象,而他们在自然环境中与自然一体地生活。其实,这不过是自我美化,日本人也是通过征服自然才走出原始岁月,活到了今天。《万叶集》所咏的时代是7世纪后半期到8世纪后半期,反映了森林的荒芜。18世纪中叶至19世纪中叶,浮世绘师歌川广重和葛饰北斋画风景画《东海道五十三次》《富岳三十六景》,画上的树多是松,因为森林被破坏后它最先长成树。战败后从外国进口木材,不砍自家的树,这才把山绿化了。却不料遍植杉树,一开春花粉飞扬,使一半国民鼻涕一把泪一把,十多岁的人患花粉症多达百分之七十。现在日本使用的天然资源百分之五十以上靠进口,日本制造的产品以重量计,百分之二十七出口,然后他们大谈日本和自然的关系。

还是说咏萩。905年敕撰的《古今和歌集》里有一首作品,云:“宮城野の本あらの小萩露を重み風を待つごと君をこそ待て。”(宫城野小萩,叶疏露水重,等风来拂之,等君心恐恐)仙台市东部叫“宫城野”的原野,胡枝子丛生,自古闻名,这种宫城野萩,我国称之为日本胡枝子。我觉得俳句更有趣。芭蕉吟道:“しら露もこぼさぬ萩のうねりかな。”(白露凝不落,晨风摇曳胡枝子,轻轻荡秋千)

芭蕉又吟道:“一家に遊女も寐たり萩と月。”(一个屋檐下,妓女也是天涯人,月亮与萩花)这首俳句收在游记《奥之细道》中,说是“说给曾良记下”,但曾良陪伴他一路跋涉,记有详细的日记,并不见妓女之事,应该是芭蕉日后的文学性虚构。写自己和妓女同住一个旅舍,不知是表示旅途之苦,还是旅途之乐。周作人曾摘译《奥之细道》中有关此作的一节,如下:

到客店引枕就寝,闻前面隔着一间的屋子里有青年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两个人,年老男子的话声也夹杂在里面。听他们的谈话知道是越后国新潟地方的妓女。她往伊势去进香,由男仆送到这个关门,明天打发男子回去,正在写信叫他带回,琐碎地嘱咐他转达的话。听她说是渔夫的女儿(按:此处似误译),却零落了成为妓女,漂泊在海滨,与来客结无定之缘,日日受此业报,实属不幸。听着也就睡了,次晨出发时她对我们说,因不识路途非常困难,觉得胆怯,可否准她远远地跟着前去,请得借法衣之力,垂赐慈悲,结佛果之缘,说着落下泪来。我们答说,事属可悯,唯我辈随处逗留,不如请跟别的进香者更为便利,神明垂佑必可无虑,随即出发,心中一时觉得很是可哀。

这一番记述颇像电影的镜头拍摄了两个房间的场景。德川家康在江户建城,民工从各地涌入江户,一时间男多女少,兴旺了酒肆和青楼。据说江户人口百万,男人占百分之六十,公娼私娼合计七千人,此外估计夜莺有四千,也就是女性中至少每六十人有一人卖春。夜莺最便宜,相当于一碗荞麦面的价钱。穷人家的孩子卖身救家是尽孝,左邻右舍不会瞧不起。江户时代之前的中世,很多公卿或武将的母亲是妓女,也不以为丢人。按某书的见解:妓女们在江户时代的市民生活中承担了特定的任务。烟花巷是文化人交际的场所,汇集和歌、俳句、舞踊、插花等日本文化,产生了大量的浮世绘、戏作等。有人说,月亮代表芭蕉,胡枝子代表妓女,高洁的月和美丽的花构成一个屋檐下同宿的画面。兴许芭蕉吟咏了俳人与妓女这种下等人的平等,两者都不在四民(士农工商)之列。周作人随后的议论很有点高深,甚而不可解,他说:“我们可以说这很有佛教的气味,实在芭蕉诗几乎是以禅与道做骨髓的,而且他也是僧形,半生过着行脚生活。他的这种态度,比儒家的高明得多了,虽然在现代人看来或者觉得不免还太消极一点。”

“这诗并不见得怎么好”,很大程度是翻译造成的,例如周作人将其译作“在同一家里,游女也睡着,——胡枝子和月亮”,完全是他所说的“散文注”。至于消极,大概取自正冈子规对芭蕉作品的分类。他认为“美有积极的和消极的。芭蕉是消极之美。积极的美,指意匠的壮大、雄浑、劲健、艳丽、活泼、奇警的东西,消极的美指意匠古雅、幽玄、悲惨、沉静、平易的东西。概而言之,东方的美术文学倾向于消极美,西方的美术文学倾向于积极美。因此,由唐代文学彻悟的芭蕉在俳句上多用消极的意匠,后世称芭蕉派的人又多仿效。寂、雅、幽玄、细,构成美之极致的东西都是消极的。日本文学自12世纪末以后一蹶不振,消亡殆尽之际,芭蕉在俳句上发挥美,开启消极的半面,足以证明他拥有非凡的才识,可惜那非凡的才识未及开启积极美的半面就逝去了。”

跟老同学正冈子规学俳句的夏目漱石也说过“芭蕉作消极的俳句”,那么我们看看他写得怎么样:“はらはらとせう事なしに萩の露。”(胡枝子的露,莫要如珠滚下去,扑簌扑簌的)看来也如周作人所说不见得怎么好,但这正是俳句与中国旧体诗的差异所在也说不定。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露珠必定扑簌扑簌地滚落破灭,犹如世间与人生的无常。那露珠欲落未落,看着更叫人揪心。(刊于2026年11月6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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