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一部小说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它可以使一个默默无闻的温泉小镇走进世界文学的版图,可以让一场飘落在日本山乡的雪,在千万读者心中下了将近一个世纪而不曾消融。2026年11月13日来到新潟县越后汤泽,我原本是循着川端康成的足迹而来,特意入住他当年下榻的“高半”温泉旅馆,随后又走进汤泽町历史民俗资料馆——雪国馆。前者使我得以亲近一位作家的生活现场,后者却让我意外地发现,原来在《雪国》那些美得令人心碎的文字背后,还沉睡着一部更加辽阔、更加厚重的民间史诗。
雪国馆坐落在越后汤泽的文学散步街上,距离车站不过数分钟步程。建筑并不宏伟,既没有令人仰望的高大门廊,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文学殿堂气派。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经历过漫长风雪的山乡老人,不急于向来访者讲述自己的往事。我倒喜欢这种朴素。文学的庄严原本就不需要建筑的夸张,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往往是推开一扇门以后,突然迎面而来的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感。
走进展厅,我首先被以《雪国》为题材创作的14幅日本画吸引。这是一场颇为奇妙的相遇:一位小说家用文字描绘雪国,后来又有一批画家循着他的文字,试图把那些原本没有形状的孤独、欲望、哀愁与幻灭,重新安放在和纸与绢帛之上。其中,高山辰雄的《雪国之月》尤其耐人寻味。月光本来无情,照在雪上却仿佛有了人的心事;雪原本无声,进入画境又似乎能够听见远处三味线的颤音。我在画前久久端详,愈发感到日本文学与日本绘画之间那种难以割舍的精神联系。它们都珍惜空白,都迷恋幽微,都不肯把心中的秘密一次说尽。中国古典诗画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川端康成及这些画家所追求的,又何尝不是如此?
然而,文字与绘画终究有着不同的命运。小说中的驹子,可以在千万读者心中生出千万种容貌;一旦画家落笔,她便不得不拥有某一张具体的脸。小说中的雪,可以是寒冷,可以是纯洁,可以是欲望燃尽后的灰烬;一旦进入画面,它便必须成为某种可以辨认的白。我忽然觉得,这14幅日本画最动人的地方,未必在于它们是否忠实再现了川端康成的小说,而在于14位艺术家以各自的眼睛,重新打开了通往雪国的道路。文学赋予绘画以灵魂,绘画又使文学获得新的生命。一部小说能够激发如此绵长的艺术回响,本身便是对作家最深沉的纪念。
展厅里还有川端康成亲笔书写的《雪国》开篇文字。那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我早已读过不知多少遍。可是,当它从印刷体变成作家亲手留下的墨迹时,心中的感受竟然不同了。印刷体属于所有读者,手迹却仿佛保留着一个人的体温。笔画的起落之间,似乎能够窥见作家思绪的流动。我近来一直在临习中国古代书法,越发相信书写不仅是文字的载体,也是人的性情留下的痕迹。川端康成这一行字,使我想到中国书画中的留白。最好的文学,从来不是把景物写得如何繁复,而是让有限的文字容纳无限的想象。那条漫长的隧道,既是现实中的地理通道,也是川端康成精心设置的一道文学门槛。列车驶出隧道,外面的世界改变了,读者内心的气候也随之改变了。
带着这样的思绪,我来到馆内复原的“驹子的房间”。这处展示尤其珍贵,因为它并非纯粹出于文学想象。小说中驹子的重要原型,是曾在越后汤泽生活的艺伎松荣。1992年,松荣当年居住过的艺伎置屋拆除,其中部分建筑构件被移入雪国馆,重新组成了这处带有历史气息的展示空间。榻榻米、日式陈设、房间里那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使文学人物突然获得了可以触摸的现实背景。我望着这间屋子,想到的却不是岛村那些漂亮而空洞的感叹,而是一个年轻女子怎样在寒冷的山乡里谋生,怎样练习三味线,怎样陪客人饮酒,又怎样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整理自己的悲伤。
离开驹子的房间,雪国馆的另一重面貌渐渐展开。围炉里、草编器具、木制农具,以及明治至昭和初期雪国民居的生活陈设,把我从川端康成那些缥缈的情绪中拉回到人间烟火。尤其是用稻草编制的种种生活用品,令人忍不住细看。当地居民竟然能够利用最寻常的稻草,制作御寒、储物、保温乃至照顾婴儿的器具。那些粗朴的编织纹路里,蕴藏着多少世代积累的生活智慧!它们没有名家落款,也不可能进入艺术拍卖市场,却是人与严酷自然长期周旋留下的无声记录。
我在这些器物前驻足良久,渐渐觉得,川端康成笔下那个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的雪国,终于露出了真实的肌理。对于远道而来的游客,雪是风景,是温泉旅馆窗外的一幅水墨画;对于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雪却意味着漫长的封闭、沉重的劳作,以及必须年复一年面对的生存考验。诗人可以赞美雪花的洁白,农民却要担忧积雪压塌屋顶;旅客可以欣赏雪夜的寂静,山村里的母亲却必须盘算柴火是否足够、粮食能否熬到春天。同样一场雪,落在不同人的生命里,竟然有如此不同的分量。文学可以将苦难升华为美,历史却提醒我们,美从来不是苦难本身。
继续参观,我又看到汤泽地区四季生产生活的民俗展示,以及与三国街道、地方城址、出土古钱币有关的历史资料。它们使我想起一个极为简单、却常常被游客忽略的事实:在川端康成来到越后汤泽之前,这片土地早已拥有自己的历史。商旅沿着山间道路往来,农人在有限的土地上播种收获,妇女在冬夜编织草履,孩子们在风雪间成长。这里曾经有过无数欢喜与悲伤,有过无数相逢与离别,只是没有一位享誉世界的作家替他们写下来而已。
这便是地方历史民俗博物馆特别可贵的地方。它不只记住那些被历史选中的人物,也努力留下那些没有被历史记住的普通人。一只旧饭盒、一双草鞋、一件农具,表面看来微不足道,实际上却连接着某个早已消逝的家庭、某种不再流行的生活方式,甚至一整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历史学家研究王朝兴替,文学家描写人情悲欢,而民俗博物馆则把无数普通人的日子重新拾起,拂去灰尘,郑重地交还给后来者。它所保存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传奇,而是一片土地曾经真实跳动过的心脏。
临别之际,我又想起《雪国》结尾那片仿佛倾泻而下的银河。川端康成让悲剧中的人物在浩瀚星空下获得了永恒,而雪国馆却让我把目光从天上重新移回人间。文学中的雪,美得令人心醉;历史中的雪,厚得令人肃然。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次真正穿过的,并不是通往越后汤泽的那条长长的隧道,而是从文学的幻境通往生活真实的一条精神隧道。
川端康成把雪国写成了诗,而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已用自己的悲欢与劳作,把这首诗写在了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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