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不肯收我,爷奶更嫌我,我成了没人管的孩子,街头舅舅却拽住我:别哭,跟舅舅回家》

无枝可依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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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妈没了,你以后别来我家了。」

我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楼道口抽烟,烟灰弹到地上,被风吹散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那种嫌弃,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我妈的葬礼。亲戚们陆陆续续都走了,我穿着孝衣站在楼门口,像个多余的物件。我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剩菜,看见我站在那儿,翻了个白眼:「你站这儿干嘛?挡路啊?」

「奶,我……」我嗓子哑得厉害,哭了一上午,说不出话。

「别叫我奶,我受不起。」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手,「你爸还年轻,回头还要娶媳妇儿,你这么大个拖油瓶搁家里,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我爸没吭声。

我爷从屋里走出来,咳了一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老大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有啥好说的,」我爸把烟头摁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她妈都没了,我又养不起她。我一个月挣三千块钱,房贷车贷压着,她要是住家里,我拿什么养?」

「那就送去福利院呗。」我奶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高,「街道上不是有政策吗?孤儿院又不是没有,送去也算给她找个出路。」

我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八岁,我已经什么都听得懂了。我妈头一天晚上还在给我织毛衣,说天冷了要给我加一件,第二天早上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眼角淌了一滴泪。

从此我再没见过她。

「我不要去福利院,」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听话,我会做饭,我还能帮忙洗碗……」

「你闭嘴!」我爸猛地回头吼了我一句,「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现在奶粉多少钱一罐?你知不知道上学要花钱?」

「可我已经上学了……」我小声说。

「你妈是给你留了学费,可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以后要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爸梗着脖子,脸上泛着红,「我也要过日子,我也要活!」

我奶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爸还年轻,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吧。你爷我跟你爷都商量过了,让你爸把你送到你姥姥那边去。」

「姥姥前年就没了,」我低声说,「姥爷去年也走了。」

我奶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那就送去福利院,反正街道上有人管。」

我爷一直没有说话,坐到后来才站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丫头,你别怪我们心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爸还年轻,总要成家立业,你总不能挡了他的路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爷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皱褶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又冷淡。我忽然觉得,他的脸好陌生。

「我挡了他什么路?」我问。

「你还小,你不懂。」我爷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我奶整理了我妈的遗物,把我的小书包、几件旧衣服、一双磨破了角的运动鞋装进一个蛇皮袋里,丢在门口:「拿走吧,都是你的东西。」

「奶,我还没收拾完……」

「有什么好收拾的?你妈的东西都是你爸花钱买的,你想搬空家不成?」我奶叉着腰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我爸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

我抱着蛇皮袋站在门口,心里空荡荡的。我妈的头七还没过,他们就已经把我当成了累赘。我蹲在楼下,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看,有几本课本,有我攒的零花钱,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照片是我妈带着我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弯弯。

我把照片揣进怀里,抱着蛇皮袋站起来,往巷子口走去。

02

我走得很慢,不知道该去哪里。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亮着灯,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热气,炸串的油锅滋滋响。我抱着蛇皮袋蹲在电线杆底下,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那时候已经快傍晚了,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隔着玻璃能看到货架上摆着面包和饼干,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摸了摸口袋,我妈给我缝的零钱袋里还有几块钱,是我攒了好久的。我正准备起身去买个面包,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男人,他蹲在路边抽烟,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乱,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点邋遢。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小禾?」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长得跟我妈有点像,尤其是眉眼那一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一样深。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舅。」他把烟掐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叫周平,你妈的亲弟弟。你妈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干活,今儿个才赶回来。」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听过我舅的名字,我妈跟我说过她有个弟弟,早年不听话,跑去外地打工,好几年没回过家。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埋怨,可我知道她很想他。

「舅舅……」我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

他蹲下来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点凉:「哭啥?」

「我爸……我爸不要我了,」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奶也嫌我,说我挡了我爸的路,让我去福利院……」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我怀里的蛇皮袋,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的那栋楼,忽然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起来。

「别哭,跟舅舅回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甚至有点沙哑,但莫名其妙的,我一下子就安心了。他把我怀里的蛇皮袋接过去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牵着我往路对面走。

「走,先去吃饭,饿坏了吧。」

我没说话,被他牵着走,眼泪还在往下流,可是心里忽然踏实下来了。那一路我低着头,看着他有些旧但干净的鞋面,忽然觉得,这天地间好像又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周平带我去了一家面馆,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煎蛋。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自己却只叫了一碗白开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着,把煎蛋夹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舅舅,你不吃吗?」

「我不饿,」他笑了一下,「我在火车上吃了。」

我信了他的话,把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吃完之后,他带着我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上了三楼,打开了一扇暗红色的铁门。

屋子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旧旧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把我的蛇皮袋放在沙发上,找了条干毛巾给我擦了擦脸:「今晚你先睡这儿,明天舅舅再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舅舅,你不用送我去福利院吗?」我仰着头问他。

他愣了一下,眼角忽然带了点笑:「谁跟你说要送你去福利院了?」

「我爸……我爸跟我奶说的。」

「他们说的不算。」周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你是你妈的孩子,也是我的外甥女,只要舅舅还有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我看着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怎么又哭了?」

「我想我妈了……」我抽抽噎噎地说。

他没说话,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背。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给我铺了床,让我先睡,自己去阳台上站了很久。我透过窗缝看见他在抽烟,橘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的,像是一只萤火虫。

03

我在舅舅家住了下来。他租的那间屋子不大,采光也不好,晴天的时候阳光只能照到客厅的一半。他把卧室让给我睡,自己抱了一床被子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窝在沙发里,被子滑了一半下来,胳膊上都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咋,舅舅你睡吧。」

他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了床,给我煮了一碗白粥,又煎了两个蛋。他把蛋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着白粥配咸菜。

「舅舅,你不吃蛋吗?」

「我不爱吃,」他说着,又把一个蛋夹给我,「你正在长个子,多吃点。」

我低下头没说话,夹起一块煎蛋塞进嘴里。蛋煎得有点糊了,但吃起来却很香。

吃过饭,他带我去了一趟学校,跟班主任说明了情况,又帮我办好了转学的相关手续。班主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姓许,说话很温和。她把我拉到一边,轻声问我:「你妈真的走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没忍住又要掉下来。许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舅舅是个好人,你以后要好好听话,别让他操心。」

「我知道。」我说。

从学校回来之后,周平骑着他那辆旧电瓶车带着我去了一趟商场,给我买了两套新衣服。他挑得很仔细,比了比衣长,又捏了捏料子,问导购员:「这衣服洗了会不会缩水?」

导购员笑着摇头:「不会的,这是全棉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补了一句:「那给我拿大一号吧,孩子在长个子,明年还能穿。」

结账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仔细地数了两遍才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找了他几块钱零钱,他接过来,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

我站在他身后,心里又酸又涩。

回家之后,他把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小声说:「舅舅,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福利院……」

「谁说的?」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高兴,「你以后不准再提什么福利院,我周平就算再穷,也养得起一个孩子。」

「可是你赚的钱不多……」

「你管我赚多少钱做什么?」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舅舅有的是力气,多干点活就行了,饿不着你。」

那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工友打来的。工友在电话里问他能不能去一趟外地做一个工地,工期两个月,工资高一些。他想了想,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我,回绝了:「不行,我这边还有个孩子要带,走不开。」

「那你咋整?孩子没学上?你让她自己待家里不就行了?」

「她还小,我不放心。」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打电话的声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妈走了以后,全世界都觉得我是个累赘,唯独这个我从没见过几次的舅舅,像一棵老树一样,把根扎在我身边,给我遮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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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周平在附近的一个工地上找了一份白天干的活儿,早出晚归,一天能挣一百多。他从不肯让我去工地看他,说那里乱,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天下午放学,我路过一条老街,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正在啃一个馒头。我走过去一看,正是周平。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脸上还沾着灰,手里那半个馒头干巴巴的,他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自带的凉白开。

「舅舅!」我喊了一声。

他一惊,抬头看我,笑了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放学路过,」我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馒头,眼眶发酸,「舅舅,你中午就吃这个?」

「工地上的饭不太好吃,我随便对付两口,」他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别学我,你正在长身体,要好好吃饭。」

「你骗人,」我盯着他,嗓子有点发紧,「你肯定是舍不得花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再解释。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小面馆:「行,那你请舅舅吃碗面?」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我妈给我缝的零钱袋,里面还剩几块钱。我数了数,递给他:「舅舅,给你。」

他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沉默了很久,然后接过去,摸了摸我的头:「走,咱俩一起吃。」

那天傍晚,他带着我坐在面馆里,两个人各吃了一大碗热汤面。他把碗里的肉片都挑到我碗里,又给我加了一个卤蛋。我看见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工装领口都磨破了边,可是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温柔的笑意。

「舅舅,」我说,「你以后别啃馒头了,我会心疼的。」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喝了一口面汤,声音有些闷:「行,以后不啃了。」

日子虽然苦,但有他在,我心里是安稳的。只是这种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周末的上午,我正在家里写作业,门铃忽然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手提包。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扭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声:「周平,出来!」

周平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来看看你,」那女人走进屋里,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这就是你姐留下的那个孩子?」

「她叫小禾。」周平挡在我前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

「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那女人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头发,目光转了一圈,「周平,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养个孩子,你知道要花多少吗?」

「我养得起。」

「养得起?」她咯咯笑了一声,「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养?靠你那双搬砖的手?」

「我有一双手吃饭,就不会饿着她。」周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女人撇了撇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轻蔑:「我劝你想想清楚,别把自己搭进去。这孩子又不是你的,你操什么心?」

「她是我的家人。」周平说。

那女人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下了楼。

我站在门框边,低着头没说话。周平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小禾,别往心里去,那是舅舅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她说话不好听,你当她放屁就行了。」

「舅舅,」我抬起头看着他,「她是不是因为我才跟你分开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什么呢?没有的事。我跟她本来就走不到一块儿去。」

我没再问了,可我心里隐隐觉得,那女人说的话,就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05

那段时间我特别努力地学习,期中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三。我拿着成绩单回家,进门就喊:「舅舅,你看!」

周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我喊,转过身接过成绩单,看了半天,眉开眼笑的:「好孩子,真争气!」

他高兴地搓了搓手:「走,舅舅带你下馆子去。」

「舅舅,不用了,咱们在家吃就行。」

「不行,考上年级第三必须庆祝一下。」他说着,把我往门外拉,「走,去吃那家新开的饺子馆。」

他带着我去了街角那家饺子馆,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大葱的,一盘韭菜鸡蛋的。他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自己吃得倒不多。

「舅舅,你也吃啊。」我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吃,我吃,」他笑着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还是这家好吃,以前我妈在的时候,也爱包猪肉大葱馅儿的。」

我妈也在。我想起我妈包饺子的样子,低着头没说话。周平看见我情绪低落,忽然说:「小禾,你想不想去看你妈?」

我猛地抬起头:「可以吗?」

「嗯,明天是周日,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电瓶车带着我去了郊外的公墓。墓园安安静静的,风里带着松柏的气息。我妈的墓碑是新的,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泥地上还有烧过的纸钱灰。

我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手指冰冷。我低低地喊了一声:「妈,我来看你了。」

周平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然后蹲下来,掏出打火机点了一叠纸钱。火苗舔着纸钱,青灰色的烟升起来,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把小禾接走了,你放心,我会把她养大。」

他说完这句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烟灰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动。我跪在碑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风从身后吹来,撩起我的衣角,我坐在后座上,揪着他的衣摆,忽然开口:「舅舅,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没回头,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傻瓜,舅舅怎么会不要你?」

「那如果我考上大学呢?」

「那就供你上大学。」

「如果我不想上学呢?」

「那就学门手艺,」他说,「反正舅舅会想办法。」

我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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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慢慢长大,读完了小学,上了初中。周平换了几份工作,后来在一家工厂里当仓库管理员,工资不高不低,但胜在稳定,时间也规律一些。

初中学校离家远,他给我买了一辆新自行车,通体红色的,车铃按着叮铃叮铃响。周平把车推到楼下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围过来看,眼睛亮亮的。我站在旁边,心里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舅舅,这也太贵了吧。」

「不贵,」他拍了拍车座,「你上初中了,总不能天天走路去学校吧。」

「可是你上个月才把那件穿了三年的棉袄换掉……」我小声嘟囔。

他笑了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锁递给我:「这锁结实,你平时在外头停车就锁上,别让人偷了。」

「嗯。」

我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泛白的鬓角。他看见我回头,朝我摆了摆手:「路上慢点,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

我骑上车,蹬了两圈踏板,路上风呼呼地吹。我经过那条老街的时候,不经意间看见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男式夹克,灰绿色的,立领,看起来挺精神的。我默默记下了那件衣服的样子。

过了几天,我偷偷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放学后去那家店问了一下价格。老板娘说那件夹克打完折要两百多块钱,我手里的零花钱不够。我站在柜台前咬着嘴唇想了想,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装修工地,看见地上堆着不少矿泉水瓶和废纸箱。我停下来,蹲在路边捡了一些能卖钱的瓶子和纸箱,用塑料袋扎好,塞在自行车后座的筐里。回到家,周平还没回来,我把那些废品藏在楼道拐角,打算第二天拿去废品站卖。

这样偷偷摸摸地捡了半个多月,我终于攒够了买那件夹克的钱。老板娘给我包好的时候,我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周平穿上它的样子,眼角弯弯地笑了。

那年的腊月二十三,我趁周平去上班,把那件夹克放在他的枕头边。晚上他回来,看到那件夹克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看着我:「小禾,这是你买的?」

「嗯,」我点点头,「你试一下合不合身。」

他没有立刻试,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闷:「你这孩子,攒钱攒了多久?」

「没多久,」我笑了笑,「舅舅你穿上看看嘛。」

他低着头,把夹克换了上身。衣服大小刚合适,他站在镜子前,抬手整了整衣领,然后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好看,」他说,「很合身。」

「那就好,我还怕买小了呢。」我学着他平日里说话的样子,故作轻松。

他走过来,伸手一把把我揽进怀里,声音闷闷地落在我头顶:「小禾,你懂事了。」

我没有说话,鼻子酸酸的,但还是憋着没哭。我是个大孩子了,不能老哭鼻子。

07

可是,平静的日子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我上初二那年,我爸忽然来了。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客厅写作业,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看见我爸站在门口。他比几年前老了一些,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站在那儿,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小禾……」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我听说你在这儿住,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再见他的画面,想过我该说什么,是想他,还是恨他,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来了。」我说。

「嗯。」他往里探头看了看,目光落在这间简朴的屋子里,顿了顿,「你舅舅呢?」

「上班去了。」

「哦,」他站在门口,手里那袋橘子显得格外突兀,「我给你买了点橘子,你拿着。」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他的脸比以前黑了一些,眼角也添了皱纹,站在门口的样子局促而小心,和当年那个梗着脖子嫌我累赘的人好像完全是两个样子。

「你找我有事吗?」我问。

「没什么事,」他咳了一声,「就是……你奶过世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沉默地低下头。我奶走了?我爷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联系过我们,我奶现在也没了。这几年里,他们仿佛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除了偶尔在梦里出现,我几乎已经不再想起他们。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个月,」他说,「她走之前还在念叨你,说……说想见你一面。」

我没说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奶当初嫌我是拖油瓶,现在又说想见我,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信,也不想去分辨。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那你怎么不来叫她早点来?」

我爸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橘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还在的时候,他最喜欢给我买橘子,一个个挑得又大又圆,剥了皮递到我手里:「我闺女爱吃橘子。」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一样,看不真切。他现在又提着一袋橘子站在我面前,像是想努力修补些什么,可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远了。

「你进来坐吧。」我说,侧开身子让他进了屋。

他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家具都旧旧的,但收拾得干净。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一摞导语书上,小声问了一句:「学习还好吗?」

「还行,」我说,「年级前几名。」

「那……那就好。」他点了点头,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我给你留点钱吧。」

他说着就要掏口袋,我伸手拦住了:「不用,我舅舅养得起我。」

他掏钱的动作一僵,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了好几条街一样,都没有话讲。

过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小禾,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你妈吧,我怕她坟上的草长了。」

我点点头:「我有空会去的。」

他嗯了一声,转身下了楼。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他是我爸,我也知道他嘴上说着「来看看我」,可是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走回一条路上了。

周平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橘子,问了一句:「家里来人了?」

「我爸来过。」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走到厨房去淘米做饭。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小禾,你要是不想见他,下次就让他别来了。」

「没事的,舅舅,」我笑了笑,「他来就来吧,我不会被他影响的。」

周平没接话,但我看见他低着头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落砧板的声音笃笃笃地响。

08

上了初三之后,学校里的竞争突然变得激烈起来。班里的同学开始偷偷比较成绩,课间的时候也有人在小声议论谁谁家里有钱,谁谁穿的是名牌。

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坐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刷题,不想参与这些话题。

有一天自习课,后排的几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我耳朵里。

「你们知道吗,周禾她家里很穷的,她舅舅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就一点点。」

「她妈死了,她爸也不要她,她小时候差点被送去福利院,是她舅舅捡回去养的。」

「难怪她整天穿那几件旧衣服,连个像样的文具盒都没有。」

「你们别说了,」有个男生插了一句,「人家成绩好,那是靠自己努力的。」

「成绩好有什么用?穷就是穷嘛。」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把头埋得更低了。我心里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刺进来,像针扎在神经上,疼得发麻。

那天傍晚回家,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笔下的字儿突然模糊了。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写。周平在客厅里整理我的旧课本,忽然喊了一句:「小禾,你这本练习册是不是该换新的了?」

「嗯,我明天去买。」

「别买了,舅舅给你买。」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张递给我,「拿去,买点好的文具。」

我看见他递过来的钱,票面有些旧,折了好几道,是他平时摞得整整齐齐放在兜里的。我忽然想起当年他为了省钱啃馒头的样子,鼻子一酸,使劲儿忍住没有掉眼泪。

「舅舅,够了,」我说,「我自己有钱。」

「你有几个钱?你那点零花钱够买什么?」他把钱塞在我手里,「拿着,别跟你舅舅客气。」

我看着掌心里那两张旧旧的钞票,没再推辞,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舅舅。」

「谢啥,」他摆摆手,「只要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舅舅就高兴了。」

我没有告诉他学校里那些话。那些话语就像路边的石子,踢一脚就滚开了,我告诉自己不用放在心上。可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我妈,想起我爸,想起我奶站在楼道口朝我翻白眼的模样,眼泪默默地淌了一枕头。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宣布班干部换届,我被选为学习委员。后排那几个女生听见结果,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作声。我站在讲台前,心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害怕,我对自己说:周禾,你要好好学,不能给舅舅丢脸。

期末的时候,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学校张榜贴出来,红纸黑字写着我名字,后面跟着年级排名第一。周平下班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张榜,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回家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我说:「小禾,我看见你名字了。」

「嗯。」我笑了一下。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比我强,当年我读书的时候,学得一塌糊涂。」

「那也比我爸强。」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再说话。

09

高中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住宿。开学那天,周平帮我提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站了站,不住地往里面张望。

「这里头可真气派,」他说,「比我们当年那破学校强多了。」

「舅舅,你可以回去了,我自己能安排好。」

「不急不急,」他拉着我走到校门旁边的树荫底下,小声叮嘱,「在学校里要好好吃饭,别省钱。钱不够了就跟舅舅说,我回头打给你。」

「知道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但不要占人家便宜。」

「知道了。」

「你周末要是想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公交站接你。」

「知道了,舅舅。」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有啥事儿,一定要跟我说,不要自己扛着。」

「嗯,我知道。」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没说谎,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我推着箱子往校门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穿着一件旧夹克,朝我摆了摆手:「快进去吧,别磨蹭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学校大门。放下行李箱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大概连我自己都没发觉。

高中三年过得很快。我埋头苦读,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周平每个月会给我打两次电话,问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钱还够不够花。我也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好,够,不用担心。

高三那年冬天,临近高考,我压力特别大,有一次月考考砸了,排名掉到了年级三十几名。那几天我状态很差,看着试卷上一个一个的红叉,心里又慌又乱。

周五晚上,周平忽然出现在学校门口。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风里,冻得鼻子尖红红的。

「舅舅,你怎么来了?」我跑过去,又惊又喜。

「我寻思你好久没回家了,有点担心,」他把保温桶递给我,「给你炖了点排骨汤,你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桶,盖子打开,浓郁的汤香扑面而来。我低下头喝了一口,不知道是汤太热还是心里太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了?」周平凑过来看我,「考得不好?」

「嗯……月考考砸了。」

「考砸就考砸呗,」他语气轻松,「下次好好考就是了。你以前不也经常考砸吗?」

「可这是高三……」

「高三也是考试,」他说,「一场考试又不能定生死。你平时那么用功,舅舅都看在眼里,你只要按自己的节奏来,就没问题。」

我低着头喝汤,眼泪掉进汤里,和排骨汤一起咽了下去。那天他站在校门口陪我喝完整整一桶汤,才骑着他那辆旧电瓶车回家。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的街口,心里默默地想:周禾,你不能垮,你还有舅舅。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全省第六名,被一所985大学录取。周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搬货,他愣了好几秒,然后大声喊了一句:「我外甥女考上大学了!」

晚上他破天荒地买了一只烤鸭,又拌了一盘黄瓜,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屋子里,他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杯酸奶:「来,舅舅敬你一杯。」

我举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他仰头喝完那瓶酒,脸上泛着红晕,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来。他赶紧抬手擦掉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舅舅,」我说,「以后我会好好赚钱的,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他笑着点头,「舅舅等着。」

10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周平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黄。他见我进门,赶紧笑着迎出来:「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着饭。」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舅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夏天天热,没什么胃口,」他把饭菜端到桌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别大惊小怪的,我身体好着呢。」

我半信半疑,可看他精神头还不错,也就没有多想。那几天我在家里收拾屋子,发现他床头柜里放着一瓶药,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一些我陌生的字眼。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药瓶放回原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他:「舅舅,你是不是病了?」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贫血,医生开了点补血的药。」

「真的?」

「真的,骗你干啥。」他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快吃,多吃点,别跟个瘦猴一样。」

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洗完碗我收拾厨房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张折叠过的化验单,我捡起来展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跳进我眼里。我捏着那张纸,双手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把那张化验单原样折好,塞回垃圾桶最底层。

我没有跟周平说破,我知道他瞒着我,是因为怕我担心。可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透不过气来。

大二下学期,我开始做兼职,当家教、去奶茶店打工,能挣多少挣多少。我把赚来的钱一笔一笔攒着,存进一张卡里,想着以后给舅舅看病用。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周平接起来,声音有些虚弱:「喂,小禾?」

「舅舅,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他笑了一声,「你好好读书,别操心我。」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啰嗦。」他像是嫌我话多,笑着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回去了。我不能哭,我得坚强。

那年寒假回家,他瘦得更多了,颧骨都凸了出来。我进门看了他一眼,眼泪差点没绷住,却强撑着笑了笑:「舅舅,你怎么减肥了?」

「老骨头了,瘦点精神。」他还嘴硬。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菜,他坐在桌边吃得很慢,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我看着他,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天,趁他出门,我翻了一下他床头柜里的药瓶,赫然看见一瓶止疼片的盒子。我拿着那瓶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把药放回了原处。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路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咨询了一下关于肝病的用药问题。医生耐心地给我解释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叮嘱我定期做体检,不要吃太多油腻的东西。

我走出社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拎着菜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有些冷。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周平,你等着,等我毕业了,等我挣了钱,我一定把你好好的病治好。

11

大三那年,我申请了学校的交换项目,去外地的一所高校读半年书。走之前我回了一趟家,想陪周平住几天。那几天他的状态看着比之前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点肉,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临走那天,他送我去车站,进了站台还在叮嘱我:「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冷了就加衣服,不要冻着了。」

「知道了。」

「钱不够用就跟我说,我给你打。」

「知道了。」

他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夹克,朝我摆了摆手。我隔着车窗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涌上来,仿佛这一别,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我没有想到,这一别,成了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交换学期结束的那个夏天,我刚考完最后一门课,就接到了邻居打来的电话。邻居说周平住院了,情况不太好,让我赶紧回去。

我挂了电话,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推开门,看见周平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凹陷,胳膊上插着留置针。

「舅舅……」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小禾……你怎么回来了?」

「你住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走过去,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没那么严重,」他小声说,「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我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翻开他床头柜上的病历本,看到上面写着肝病中晚期几个字,那一瞬间像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一样,脑袋里嗡嗡作响。

「你瞒了我多久?」我哑着嗓子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刚查出没多久……我怕耽误你学习,就没跟你说。」

「周平,」我发现自己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养大的,你怎么能这样瞒着我?」

他望着我,目光里带着歉意,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小禾,舅舅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钱……你以后,要靠自己了。」

我握住他的手,咬紧牙关:「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我找大夫,我找人,我给你治病,我不准你有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淡,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一切。

12

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着他。他开始接受治疗,药物反应大,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越来越厉害。我学着熬粥、炖汤,一样一样地做给他吃,可他往往只吃几口就摇头。

「舅舅,你再吃一点吧,吃一点才有力气。」

「吃不下了,」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小禾,你别忙活了,坐下来歇一歇。」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一样疼。我想起很多年前,他把我从那个巷子口牵走的那一刻,想起他骑着那辆旧电瓶车带我穿街走巷的模样,想起他站在学校门口给我送排骨汤的场景。他把我从泥里拉到岸上,为我撑起了一片天,而现在,这片天要塌了。

「舅舅,」我说,「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旅游吧,你不是说你没看过海吗?我带你去海边,住那种看得见海的酒店,吃海鲜。」

他笑了笑:「好。」

「你还要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工作,看着我结婚生子,你还要帮我带孩子呢。」

「好。」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又笑了笑,这一次没有说好,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那一个月,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的病情起起伏伏,有时候精神好些,能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又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每一次他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我坐在床边,都会说一句:「小禾,你瘦了。」

我每次都摇头:「没有,我胖了,我天天在病房外面吃好的。」

他就笑,笑容苍白而疲惫。

到后来,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看电视了,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青翠茂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妈以前也爱看树。」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舅舅,你还记得我妈什么样吗?」

「记得,」他轻声说,「你妈走的时候也才二十几岁,留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两个酒窝。她出嫁那天,我送她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家,眼睛红红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妈说,她小时候总跟你抢东西吃。」我说。

「可不是嘛,」他笑了一下,「她一吃我的零食,我就追着她打,追到村口她摔了一跤,我回去就被我妈揍了一顿。」

我听着他说这些往事,心里又酸又软。他停了停,忽然说:「小禾,舅舅求你件事。」

「你说。」

「我要是走了,你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去,」他说,「我这辈子没看过海,死了想去看一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你别说这些话,你不会走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13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沉得让我有些害怕。我守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手心是凉的。我一遍一遍地跟他说话:「舅舅,你看,我考上研究生了,我以后会有出息的,你还要看我工作呢。」

他一直没醒。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我一下子坐直了,看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异常清明。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心里一样。

「小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碎掉,「你以后……要好好的。」

「舅舅会看着我呢。」

我用力点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然后眼睛缓缓地闭上了。监护仪上那条线变成平直的直线,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鸣叫。

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护士们跑进病房,我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我只是看着病床上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觉得他好像只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我在医院里待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把我轻轻拉出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朝霞把半边天空染红了,红得耀眼。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别哭,跟舅舅回家。」

他带我回了家。

现在他走了,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14

周平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他没有多少朋友,来吊唁的大多是以前的工友和邻居。大家站在灵堂前鞠了躬,说了几句节哀,然后匆匆离开。我一个人跪在灵前,守着那盏长明灯,心里的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大块。

头七那天晚上,我坐在他住过的屋子里,翻着他的遗物。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票据和杂物。我在最底下翻到一本红色封皮的小本子,打开一看,是一份领养登记表。登记表上的日期,正是我妈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也就是说,那时候,周平就已经去办了领养手续。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在工地上打工的年轻人,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却铁了心要把我留在身边,正式成为我的监护人。他不知道要填多少张表,不知道要跑多少个部门,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我把那本领养登记表按在胸口,弯下腰,哭着发不出声来。

铁盒里还有一张存款单,户名是我的名字,余额三万多。存款单的日期是上个月,他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却还是让人扶着他去银行,把这笔钱存到了我的名下。

存单上他写了一句附言:小禾上学用的,舅舅尽心了。

我拿着那张存款单,手指把纸缘捏得发皱,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那晚我在他屋里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在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舅舅,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我妈的墓前,蹲下来,摸着碑上的名字轻声说:「妈,舅舅去找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看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墓园里安安静静的。

15

周平走后,我继续读完了书,拿到学位证那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海边,把他留给我的那件旧夹克叠好,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沿着海堤走了一段路,把木盒放进了海里。

浪花卷了一下,木盒打着旋儿飘远了。我站在海边,海风吹着头发和衣摆,看着那片汪洋大海,心里忽然安宁下来。我想起他说:「我这辈子没看过海,死了想去看一看。」

舅舅,我带你来看海了。

我毕业之后留在了城市工作,在一家公司做策划。租了一间小公寓,日子过得简单安稳。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年清明,去给他和我妈扫墓。

公司同事问我:「小禾,你怎么每年清明都请假回老家?家里还有亲戚?」

我说:「有,我舅舅。」

他们就没有再多问了。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公司组织体检,我拿到体检单的那天,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做了个肝功能检查。医生看着化验单跟我说:「各项指标都挺好的,不过你这个年龄,可以打一下乙肝疫苗加强针。」

我点了点头:「好,我打个。」

坐在注射室外面等针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忽然想起周平床头柜里那瓶止疼片。他当年是不是也已经知道自己身体出了状况,只是舍不得钱去治?他不肯去医院,是因为怕花钱,怕动了给我攒的存款。

所以,他才会一直拖,拖到了最后。

我低下头,握紧化验单,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护士叫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走进去,利索地卷起袖子,胳膊伸过去:「打吧。」

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我没有眨眼。

16

我29岁那年结了婚,丈夫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性子温和,待人诚恳。我们在老家摆了一场简单的酒席,请了亲戚朋友,热热闹闹的。

婚礼当天,我在更衣室里补妆,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我爸。他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穿着一件干净挺括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小禾……爸爸来给你送个红包。」

我看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想到那些年他放着我在街头不管,让我差点成了孤儿,想到我奶嫌我是累赘的嘴脸,想到舅舅一个人拉扯我的那些年,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名的情绪。

「你不用给我红包,」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他站着,嘴唇动了动:「小禾,爸爸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把红包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化着新娘妆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出了更衣室,丈夫在门口等我。他看见我的眼眶发红,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握了握我的手:「走吧,仪式要开始了。」

我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婚宴上,我一桌一桌地敬酒。走到主桌,我举起酒杯,对着桌上摆着的两个空位——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舅舅——我环视了众人一眼,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这杯酒,敬我妈,敬我舅舅。」

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我仰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人看见我的眼角有泪光闪过,却没有人说破。我抹了抹眼角,笑着招呼大家:「吃菜吃菜,别客气。」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我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秋风微凉,路灯昏黄,我抱着蛇皮袋蹲在电线杆底下,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朝我伸出手:「别哭,跟舅舅回家。」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嘴角却带着笑意。

舅舅,我结婚了。

你看到了吗?

17

婚后的日子平稳而踏实,第二年秋天,我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安安。她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样子。

我抱着她,忽然想起周平。他曾经说过,等我以后有了孩子,他要帮我带孩子。这句话,他没有来得及兑现。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也断断续续来见过几次,只是关系始终淡淡的,像隔着玻璃窗户,看得见,却摸不透。有时候安安望着窗外喊外公,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平离开五年后的清明,我带着安安回老家扫墓。墓园的松柏长高了,青青翠翠的,风一吹,沙沙作响。我蹲在我妈的碑前,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又转去另一块碑,那块碑上刻着周平的名字。

安安还小,被丈夫抱在怀里。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碑上的字,问我:「妈妈,这是谁呀?」

我看着那块碑,轻声说:「这是舅舅。」

「舅舅去哪儿了?」

「舅舅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他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天都在看着妈妈。」

「那他能看到我吗?」安安仰着小脑袋问。

我笑了笑,眼眶微微发涩:「能,舅舅能看到你,他一直都在。」

安安伏在丈夫肩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风吹过来,拂动碑前的白菊,阳光温暖而明亮。

我站在碑前,心里空空的,却又是满的。

18

安安三岁那年的一天,我带她去公园玩。她跑在阳光下,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裙子一甩一甩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我在长椅上坐着看她,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穿着环卫工人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冲我笑。

「你是周禾吧?」她问。

我愣了一下:「您是……」

「你不记得我了,」她笑着坐下来,「我是当年你舅舅工地上的工友,姓陈。你小时候,你舅舅带你来过一次工地,我还给你吃了个苹果。」

我看着她,脑海里隐约浮起一些模糊的画面。工地上尘土飞扬,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路边喝水,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

「我记得,」我说,「我舅舅带我去过,那时候他还年轻。」

「可不是嘛,」陈大姐感慨地叹了口气,「你舅舅人好,那年你刚去,工地上的人都听说了,说你妈没了,你爸不要你。大家伙儿都替他发愁,说他一个单身汉,带个孩子怎么过。你猜他说啥?」

我摇了摇头。

「他说,‘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我不能看着没人管她。’」陈大姐说,「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天一百多块,住的是工棚,一床被子铺一半盖一半,省得钱全寄回家里给你了。」

我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舅舅啊,是个好人。」陈大姐拍了拍我的手背,「他那时候总跟我们念叨,说我外甥女学习成绩好,将来一定能有出息。我们都没见过你,但都觉得,这孩子肯定是个好样的。」

我眼圈泛红:「谢谢您,我记得的。」

陈大姐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继续扫街去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安安在滑梯上玩耍的身影,风轻轻吹过。

安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说:「妈妈没哭,妈妈只是……想舅舅了。」

安安仰着小脸看着我,像是有些不懂,但她伸出小手,轻轻地帮我擦了擦眼泪,声音软软的:「妈妈不哭,安安陪着你。」

我搂紧她,看着远处的天边。晚霞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如同当年周平走那天清晨的朝霞。

我知道,周平这一生没有看过海,他没能等到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但他把我从那条无依无靠的街角牵回了家,用他一双粗糙的手,为我撑起了一整片天空。

而我,要用我的一生,好好活着。

舅舅,安安在叫你。

你听到了吗。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