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父亲写过一封信:"五姓华胄,非儿所愿;荆钗布裙,甘之如饴。"字写得极漂亮。写完,他把纸折好,没去提亲。永寿寺那条小路上,春华脸上有烧纸钱蹭的灰,歪着头问他一句"你喜欢我吗"。他点头,拉钩,从袖子里摸出一对水晶葡萄耳坠塞给她。春华自己拿了笔,在纸上写"相亲勿相忘,努力爱春华"。
那会儿他是岭南来的书生,贡院里回回第一,谁都觉得他中个进士跟玩似的。可回住处的路上,他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春华是公主身边的婢女,正妻的位置得留着,留给五姓七望的世家姑娘。先中举,再提亲,婚期就这么悬在半空。他不是不想娶,他是给自己留了一道后门。
曲江池放榜那晚,同场四个人,韦树状元,言尚探花,他和冯献遇落了第。岭南第一到了长安,只是"又一个落榜的"。他喝多了,当着春华的面在翠云楼吼: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不会娶你。这句醉话难听,但里头没有一句是假的。
真正拐弯的是同一阵子。春华回乡下看生病的娘,野外撞上晋王,被一眼看中。她哥嫂膝盖一软就跪了,为几亩田和一笔银子,给亲妹妹下了药。花轿抬走那天,刘文吉疯了一样追,被侍卫按在泥里踢,指骨断了,额角淌血。怀里那盒耳坠摔开,水晶葡萄滚了一地,他趴着,一颗一颗往回捡。
春华那边没喊他。她在公主府小厢房里,把口脂、珠簪、那对捡回来的耳坠,用手帕包成一个小包,摆在门槛外头。连句"再见"都没留。再往后是盛安城里那顿打。张尚书的儿子张浚跟他起冲突,一刀废了他下体。言尚把他背回来,他冲着老友惨笑:我已是不男不女的残破之身,科场进不去了,也没资格跟谁倾心相爱了。
言尚想给他弄笔钱安顿,暮晚摇也开口要赏金银。他一样不要,只跪着求一句话:"殿下把我送进宫,做一名内侍。"言尚急了,说那九重宫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回得特别直白:长安城中,权势吞人,我不想再两手空空,任人摆布。
被动挨的那一刀是命。主动净身那一下,是他自己签的字。进宫先分到尚食局,刷锅、挨耳光,陈莲和王庆合伙诬他偷水晶杯,他跪在地上磕头。救他的是那手好字,弘文馆要人,鱼成安一句"刘文吉不必回去了",把他从泥里拎了出来。鱼成安挑人从不看心软不心软,他手下那批旧人清一色胆小、拘谨、只会顺着话奉承;刘文吉跌到谷底,眼底那点不甘和狠劲还在,正好合用。
掌了权,他干的第一件事是烧先帝遗诏。火苗"呼"一下卷上去,烧掉的是太子继位的原话,也是他自己回头的那条路。接着换空白轴、参汤里掺药,把好拿捏的晋王推上龙椅。晋王妃梁令仪三年无子,借腹固位,孩子一落地就抱走,春华跪在产房门外拍门,喊"她还饿着呢,让我再喂一次",门没开。刘文吉没去敲门,他往梁家放了个假消息——满门抄斩。梁令仪信了,悬梁。晋王缩在门后头,一声没吭。
鱼成安兵败赐死那夜,他反手救了老皇帝,成了功臣。后来晋王坐了三个月龙椅,先拿儿子挡刀,再下旨赐死春华。刘文吉把殿门拴死,白绫套上去,亲手把晋王勒了。很多人说他成了第二个鱼成安。可鱼成安是先残缺、后动心,对庐陵长公主卑微到尘埃里,那是没得到过的人的卑微。刘文吉反过来:先被永寿寺那个歪着头的姑娘点过名,先说过"我娶你",然后眼睁睁看它被花轿抬走、被门槛关在外面。鱼成安不必骗自己,刘文吉必须骗——他每干一件脏活,都得先在心里盖个章:为了春华。
于是章越盖越多。烧诏书,盖一个。逼死从没苛待过春华的梁令仪,盖一个。把河西防务的底子卖给敌寇,坑死八十岁的刘老相公和整支边军,也盖一个。言尚劝他收手、别做第二个鱼公,他听见的却是"你终究是看不起我罢了"。恩被他重新记成了债,债记久了就成了羞辱。廊下告别那一回,言尚问"你也讨厌我吗",他笑着说"你还是同读书时一样让人讨厌",两个人紧紧握了一下手,谁都没再说话。
围场那一夜才是他借来的岭南。鱼成安作乱,春华在行宫临盆,被拽上马背又摔进草丛,他调转马头,胸前绑着婴儿,背着她扎进密林。跑不动了,靠在她肩上喘:没事了,我们活下来了。春华说,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养几只鸡鸭,门前种好多花。他一句一句跟着念完。她又添一句:要是天永远也不亮就好了。
天亮了。她是储君之母,他是内常侍。长安朱雀大街都没这道身份的缝宽。密林里捡回来的那点软,撑到他动丹阳公主那天就断了。暮晚摇是言尚拿一双眼脉烧烂换回来的人,也是春华的命——北靖三年,是春华跑出去找药,把她从水银落胎里扒回来的;回长安那路上下大雪,是暮晚摇推着车,一步一步拉病倒的春华。他要杀这个人,就再没有"为了春华"这四个字能盖的章了。
第167章,言尚和暮晚摇带人闯进宫,刘文吉跪在地上,膝盖先软的。春华绕到他背后,匕首扎进心口,然后用同一把刀扎了自己。她留给儿子暮岳的话是:你爹不是晋王,是刘文吉,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早年分开不是我不愿,是被哥嫂卖了。她还求暮晚摇一件事——让我们葬在一块儿。
他倒下去的地方,一地碎瓷。袖子里那个耳坠匣子掀着盖,补了十年的水晶葡萄,光斜过来的时候,裂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剧版把这一刀收了回去。他勒死新帝,自己灌毒,临死从袖口摸出那对耳坠,手抖得戴不上,春华托着他的手,自己扣进耳垂。他说"你真好看",她说"从始至终我一直很很喜欢你",他笑一下:"真是太好了。"戏播完,评论区吵翻了,一派说洗得太干净,他杀的全是恶人,罪一个人背走了;一派说这样才对,副CP不该只剩一地血。
两个版本里,那对耳坠都是修好的。也都在。春华这一辈子主动开口只有一次,就是永寿寺那句"你喜欢我吗"。上花轿是被哥嫂推的,喝虎狼药是被王妃逼的,跪产房门是被规矩按着的,封贵妃、进太后宫,是被刘文吉一层一层垫上去的。绕到他背后那一下,是她第一次自己拿刀。
岭南小坡上那几只鸡鸭,门前那片花,从头到尾只在那句对话里活过一夜。天亮之前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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