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3年的长安,春深,牡丹正盛。
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被人从酒席上唤到御前,他蹉跎了十几年,求官无门,如今终于站到了天子面前,他的面前是大唐的皇帝,还有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皇帝一声令下,他提笔便写,二十八个字落纸,贵妃含笑,满座称妙。
可谁也没想到,这短短二十八个字,让后世争论了一千多年,有人说它是诗仙写给贵妃的情诗,有人说它满心奉承。
那么,这位诗仙与大唐第一美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白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事,就是做官。
他的出身走不了科举这条正路,能走的路不多:一是把诗文送到有权势的人手里,求人赏识、替他引荐,当时叫干谒;二是直接向皇帝献赋,等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他早年写下《明堂赋》《大猎赋》,为的就是这个。
赋里把朝廷的气象写得铺张宏大,结尾还要说上几句道教的玄理,因为那几年玄宗正好崇道,这是投其所好,可文章写了不少,始终没有回音。
开元十八年,也就是730年,三十岁的李白第一次进长安。
他去拜访宰相张说,认识了张说的儿子张垍,又住进终南山下玉真公主的别馆,一家一家地递诗文,求见王公大臣,结果几乎一无所获。
钱一天天花光,日子越过越紧,他只好灰溜溜地离开,《行路难》里那句"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写的就是这时候的心情。
有意思的是,同一首诗到了结尾,他又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人虽然失意,心气并没有断。
接下来的十来年,他四处游历,也一边等。
转机来在天宝元年,也就是742年,这一年,四十二岁的李白收到了朝廷的诏书。
至于是谁推荐的,有人说是元丹丘,有人说是吴筠,也有人提到玉真公主,大概是几个人都替他说过话
到了长安,老诗人贺知章读到他的《蜀道难》,大为惊叹,当面称他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谪仙人"这个名号,就此叫开了。
不久,玄宗召见他,据记载,玄宗亲自走下辇车迎接,在座前赐食,还亲手为他调羹,又问起当时的政事,李白对答如流,玄宗很满意。
可他得到的职位,是翰林供奉,名字听着体面,差事却很简单,陪在皇帝身边,遇上宴请、出游,就写诗作文助兴,把场面记下来,这个职位不掌政务,没有实权。
对一个年轻时就立志要"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人来说,这离他想要的相差太远。
但在当时,这已经是他能走到的、离皇帝最近的位置,熬了十几年,总算熬到了御前,他大概不会有多挑剔。
天宝二年,也就是743年的春天,玄宗在宫中行乐,李白奉诏写了《宫中行乐词》,得了一件宫锦袍作赏赐。
到了暮春,宫里的牡丹开得正好,玄宗带着杨贵妃一同赏花,兴致一来,又把李白叫了过来,要他写新词,《清平调》,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相传玄宗嫌旧曲配不上眼前的花,叫乐师停下,又派人到处找李白;李白正喝得半醉,被人扶进宫来,提笔就写,写一句,乐师李龟年便唱一句。
所以后来有人把它当成李白写给贵妃的情诗,多半是想偏了,它更像一份递到御前的答卷。
一个求了十几年官的人,好不容易站到了皇帝面前,这场赏花宴上,他得交出一篇让皇帝称心的东西。
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清平调》,只是三首中的其中一首,这首诗是七言绝句,四句,每句七个字,二十八个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的前两句,是把人和景物叠在一起写,看见云,想到她的衣裳;看见花,想到她的容貌。
春风吹过栏杆,花上带着浓重的露水,景色本身就已经很美,而诗里的意思是,贵妃比这景色更动人,这里没有一个字直接说"美",却让人处处觉得她美。
后两句把视线抬高了一层,群玉山和瑶台,都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诗里的意思是,这样的人物,如果不是在群玉山头才能见到,那就只能在瑶台的月光下遇上。
换句话说,人间难得一见,只有仙境才有,李白把贵妃比作仙女,同时也把眼前的牡丹亭台,写成了一处仙境。
如果只看这四句,很容易读出情意,但要判断它是不是情诗,得先看它是写给谁看的。
写这首诗时,玄宗就坐在旁边,贵妃也在场,诗写成后还要交给乐师演唱,在这样的场合里,诗的第一个读者是皇帝,不是贵妃一个人。
夸贵妃美,也就是夸皇帝身边有这样的人,夸这场赏花像神仙的聚会。,写诗的人来说,这是最稳妥,也最讨好的写法。
这样的诗在当时有专门的名称,叫应制诗,指奉皇帝之命、为某个场合而写的诗。
它的要求内容要合乎场面,措辞要让皇帝满意,不能有冒犯的地方,翰林供奉的差事,本来就包括这一类作品。
应制诗讲分寸,私人情诗讲心意,二者的写法不一样。
再说当着玄宗的面,写出带有私情意味的句子,等于拿自己的脑袋冒险,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人,身边的一举一动都有许多人看着。
李白在长安已经待了一年多,对宫里的规矩不会不清楚。
所以这三首诗里,找不到任何单独对贵妃表达爱慕的话,句句都停留在称赞容貌、称赞盛景的范围内。
有人很奇怪,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白,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
这一点其实不难理解,李白一生有两面,一面是清高傲岸,看不起那些靠门第做高官的权贵,渴望个性自由;另一面是入世的,他想做官,想建功立业,需要依靠朝廷实现抱负。
这两面并不矛盾,都是他的真实状态,供奉翰林的三年里,他写应制诗,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他对权贵的不屑,则表现在别的场合里。
后世对他的评价,也因此分成两路,北宋的王安石读他的诗,觉得内容有些局限,说他十句里有九句写的是妇人和酒。
同是宋代的苏轼,看重的却是他的气度,认为他敢让权势极大的高力士在殿上为自己脱靴,说明他本来就有压过天下的气概,不是肯攀附权贵的人,两个人读的是同一个李白,得出的结论却天差地别。
所以《清平调》这样一首诗,不必简单地归入"情诗"或"马屁",它是在特定场合下、按特定要求写出来的作品,写得很漂亮,也很得体,但它代表的也只是李白的一个侧面。
只是这首让皇帝和贵妃都满意的诗,并没有让李白从此顺利下去。
《清平调》写完,李白在宫里的日子并没有好起来,麻烦反倒一件件找上门。
先是第二首里的一句诗惹出了闲话,"可怜飞燕倚新妆",拿汉代的赵飞燕来比贵妃。
赵飞燕在后世名声不好,常被看成祸国的人物,民间便有了这样的传说。
高力士抓住这一句,在贵妃面前说李白是借古讽今,贵妃听了,心里就存了疙瘩,这是后人讲出来的故事,史书里并没有明确记载。
也有人觉得,李白原意不过是说贵妃比飞燕还美,高力士借题发挥,多半是宫里人事上的明争暗斗,跟诗本身关系不大。
再就是那桩有名的"脱靴"风波,李白爱喝酒,据说有一回醉了,竟叫高力士给自己脱靴。
高力士是玄宗最信任的宦官,各地送来的奏表,不少要先经他的手,让这样的人弯下腰来替人脱靴,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他当场只能照办,心里怎么想,可想而知。
从那以后,宫里看李白不顺眼的人越来越多,在玄宗耳边说他坏话的也不少,玄宗对他渐渐疏远。
天宝三载,也就是744年,李白被"赐金放还",意思是赏他一笔钱,请他离开朝廷,从742年应召入京算起,他在长安前后不过两年。
民间常说李白和杨贵妃有私情,影视剧里也爱这样演,可《旧唐书》《新唐书》这些正史里,一个字也没有。
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人,身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倘若真有此事,李白哪里还能拿着赏金平平安安地走。
他被放还,恐怕是因为醉酒失礼、得罪了权贵,也因为他本就受不了宫里的规矩,与私情无关。
离开长安的李白,路反而走宽了,这年夏天他到了洛阳,遇见了小他十一岁的杜甫。
那时李白早已名满天下,杜甫还困在洛阳,没什么名气,两人却没有高低之分,谈得投缘。
闻一多后来形容这次相见,说是"青天里太阳和月亮碰了头",他们约定秋天在梁宋再会,又碰上了诗人高适,三人一路同游,论诗谈文,也说起对时局的忧虑。
这年秋冬,李白还去齐州,请道士为他授了道箓,正式做了道士。
往后的岁月里,他长年在外漂泊,足迹遍及南北,《将进酒》《早发白帝城》这些名篇,都是这以后陆续写出来的。
回头再望那二十八个字,它写得漂亮,也写得小心,是一个想做官的人,在皇权面前低了一回头。
可李白终究是李白,宫门在身后关上,他不必再替谁写应制诗,也不必再看谁的脸色,那些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诗,才一首一首地涌了出来。
他在长安低过一次头,却用后半生,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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