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年轻人熬得太苦了,我闺女在邮政是正式岗,上个月辞了活儿
我闺女,小名圆圆,去年校招进了邮政,正式工,五险一金,有编制,全家吃饭那天我老伴儿多炒了俩菜,我哥们在酒桌上拍我肩膀:“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上个月她辞职了。我老伴儿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第四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脑子让门挤了?”圆圆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妈,门挤不出这么均匀的伤。”
我后来仔细盘了盘她这一年的日子,觉得她说的可能有道理。
首先是上班时间。邮政的正式岗,听起来像坐办公室吹空调盖章的对吧?实际上是早上六点半到岗,因为七点要接第一班邮车。圆圆住得远,五点半就得起床。她定了个闹钟,铃声是《好运来》,说这样能在睡梦里都感受到生活的讽刺。有天早上她实在起不来,把闹钟摁了继续睡,梦见自己迟到了,吓醒了,一看手机五点四十,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然后发现是周六。她说那一刻她坐在床上,感受着“不用上班”的喜悦和“生物钟已经废了”的悲哀交替涌上来,像个漏电的热水器。
然后是工作内容。她以为自己是去当白领的,结果先干了仨月分拣。双十一那阵,传送带上的包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蹲那儿贴面单,贴到后来看见长方形的东西就条件反射想扫码。有回她妈给她寄了箱苹果,她拆快递的时候手比脑子快,对着苹果箱子找面单,她妈在旁边说:“你找啥呢?”她说:“找单号签收。”她妈当场想把苹果收回去。
正式岗也跑不了跟大爷大妈打交道。有个大爷每个月来寄一次东西给他在外地的孙子,每次都带个泡沫箱,里面塞得严严实实。圆圆问寄的啥,大爷神秘兮兮说“好东西”。连寄了五个月,圆圆终于没忍住,趁封箱前瞄了一眼——是五斤冻饺子。大爷说孙子爱吃他包的茴香馅,快递费比饺子贵。圆圆说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什么叫“亲情溢价”,然后转头看了看自己那点工资,觉得她对爹妈的亲情可能还停留在同城配送的水平。
最绝的是考核。邮政的KPI,那真是把“既要又要”玩明白了。要揽储,要卖保险,要推理财,要完成邮政业务量,还要微笑服务。圆圆说她们网点有个神秘指标叫“客户满意度”,但来办业务的基本都是取养老金的大爷大妈,平均年龄七十三。有一次一个大妈嫌排队时间长,圆圆给她倒了杯水,大妈喝完了说:“姑娘,水太烫了。”圆圆说那我给您换杯温的。大妈说不用了,你陪我唠会儿嗑吧,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圆圆就站那儿陪大妈唠了二十分钟,唠完大妈满意地走了,临走还给了个五星好评。她领导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说圆圆你这服务态度是对的但时长超标了。圆圆说那我下次掐表唠?领导说算了你唠吧。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特别小。有天下午她正给一个客户办业务,系统卡了,卡了二十分钟。客户开始还客气,后来就不耐烦了,说你们邮政是不是不行了。圆圆说系统正在恢复您稍等。客户说你们这效率跟我家那台2005年的电脑似的。圆圆说她当时脑子里飞速运转:第一,我想说这系统确实老,但我不敢;第二,我想说我工资也老,但我不能说;第三,我想说您要是赶时间可以下次再来,但我怕被投诉。最后她憋出一句:“叔,我给您倒杯水吧,今天水不烫。”
那天晚上回家,她跟她妈说想辞职。她妈说你疯啦?正式工!五险一金!圆圆说妈你听我给你算笔账:我每天通勤俩小时,上班十小时,午休半小时还要轮流值班,算下来一小时挣不到三十块。楼下奶茶店招小时工,一小时二十二,还不用卖保险。她妈说那能一样吗?奶茶店没编制。圆圆说编制给我发对象吗?编制给我补觉吗?编制能让我过年不用值班吗?去年除夕我在网点值班,吃了三盒泡面,其中一盒还是过期的,因为便利店关门了。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盒过期的你吃了吗?圆圆说吃了,没拉肚子,说明我身体底子好,也说明邮政的泡面保质期虚标。
辞职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工牌的照片,文案是:“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睡到自然醒。”她二姨在底下评论:那你社保咋办?她回复:二姨,我先把觉补上,社保的事等我睡醒了再说。后来她真睡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七点自己醒了,躺床上瞪着天花板,给她妈发微信:“妈,我突然不知道该干嘛了,你给我找点事做吧。”她妈秒回:“你把那五斤饺子馅给我包了。”
现在圆圆在一家书店上班,工资比邮政少一千,但每天能坐公交看沿途的树从绿变黄。她妈偶尔还会念叨:“邮政多稳定啊。”圆圆就说:“妈,稳定是稳定,就是稳定地累。我现在是波动地快乐。”她妈翻个白眼,但第二天还是给她送了一兜子茴香,说包好了冻上,想吃随时煮。
我那天碰见她二姨,二姨问圆圆现在干啥呢。我说书店。二姨说哎呀那多不稳定。我说是,不稳定,但圆圆说现在每天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能进去挑两根黄瓜,搁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以前她下班菜市场都收摊了,她只能闻着味儿回家。
二姨愣了半天,说:“那她黄瓜挑得咋样?”
我说:“挑得可好了,还学会跟人砍价了。上礼拜买三根黄瓜愣是让人饶了一头蒜。”
二姨撇撇嘴,但我看她那表情,像是回去要跟她闺女念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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