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万人被围在陈官庄，南京却忙着烙大饼。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的南京机场，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麻袋里装着大饼、饼干、罐头，旁边还有弹药、药品、被服。
这些东西不是给南京城用的。
它们要上飞机，飞到几百里外的陈官庄，扔给杜聿明集团。
可飞机能飞过去，粮食未必落得到该落的地方。
陈官庄一带，杜聿明手里还有邱清泉第二兵团、李弥第十三兵团等部。徐州撤出时，这支队伍看着还是大军，枪炮、汽车、军官、家属、机关人员，挤在一起往西南走。
十二月四日前后，华东野战军把这支队伍合围在永城东北青龙集、陈官庄一带。
路断了。
杜聿明集团原来依靠铁路、公路、城市仓库补给。徐州一丢，机动道路一断，几十万人就像被塞进一片冰冷的村庄和田野里。
最先缺的不是子弹。
是饭。
天越来越冷，雪一下，地面白了，坑道、村舍、树林都结着寒气。包围圈里能烧的东西越来越少，木料、门板、树枝，后来连棺木都被劈开取火。
大米、面粉空投下来，也不一定能吃上。
没有柴。
这才逼出一个荒唐场面：南京和附近地区赶制大饼、饼干，国民党方面把熟食装上飞机，往陈官庄上空投。
一支大军，最后等的不是援兵，是天上掉下来的饼。
蒋介石不是没用力。
他要保住杜聿明集团。黄百韬兵团已经在碾庄覆灭，黄维兵团又在双堆集陷入绝境，徐州附近剩下的这支力量，已经是国民党军在淮海战场最后的重兵集团。
飞机调来了。
军用运输机不够，民航飞机也被拉进来。中国航空、中央航空以及陈纳德相关航空力量，都卷进空运空投。南京机场上，装卸、登记、调度、催运，乱成一团。
可战场不听命令。
陈官庄上空，国民党飞机一来，地面就有高射火力。飞行员不敢低飞，投得高，风一吹，伞包就偏。包围圈越缩越小，能安全投进去的地方越来越少。
一包大饼落下去，可能砸在国民党军阵地上，也可能飘进解放军阵地。
更糟的是，包围圈里已经饿急了。
空投刚落地，士兵、杂役、军官部属一拥而上。有人抢到一块饼，有人什么也没摸到。少量给养一进来，先被层层截留，再往下分，落到普通士兵手里就更少。
有人开始杀马。
有人挖鼠洞找粮。
陈官庄的雪地里，枪声还在响，饥饿已经先把队伍撕开了口子。
另一边，淮海战场上的人民解放军也疲惫。
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六日打到十二月中旬，碾庄、双堆集接连恶战，两个野战军几十万指战员连续作战，伤员、弹药、粮食都要往前送。
可前线后面不是空的。
山东、江苏、河南、安徽、河北等地大批支前民工上路。小车、担架、挑子、牲口、船只，沿着一条条运输线往前走。战役期间，支前民工累计达五百四十三万人，运送粮食以亿斤计。
陈毅后来那句话传得很广：“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
这句话不只是比喻。
一辆小推车上，可能是粮袋，也可能是炮弹。车轴吱呀响，推车的人裹着棉衣，脚下踩着泥雪，到了民站喝口水，修一修车，再往前走。
平均几十里一个站点，路上有茶水，有修车，有歇脚处。前线要粮，后方就筹粮；前线有伤员，担架队就往后抬。
这和陈官庄上空的飞机，正好是两幅画。
一边靠天。
一边靠人。
国民党方面也想靠飞机把杜聿明集团托住，可飞机解决不了包围圈里的秩序，也解决不了地面交通被切断后的根本困境。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黄维兵团被歼，杜聿明集团彻底孤在陈官庄一带。
毛主席亲自写了《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劝杜聿明、邱清泉、李弥等放下武器。包围圈外，政治攻势一阵接一阵；包围圈内，空投时断时续。
杜聿明还在等。
南京也还在投。
可一个冷事实摆在眼前：空中丢下来的饼，喂不饱一支被合围的大军。
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人民解放军对杜聿明集团发起总攻。
村庄、壕沟、土围子，一处一处被突破。到一月十日下午，陈官庄战役结束，杜聿明被俘，邱清泉身亡，李弥逃脱。淮海战役也随之落下大幕。
杜聿明从徐州带出来的那支重兵集团，最后没有等来地面援军。
南京机场上堆过的大饼、饼干、罐头，也救不回陈官庄雪地里的败局。
那一仗打到最后，胜负早已不只在枪炮里。
陈官庄外，支前民工推着小车往前走；陈官庄内，士兵抬头等飞机。
雪落下来，车辙还在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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