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的后劲实在太大，谁都期待这样的巅峰演出年年有。《玫瑰骑士》的核心命题就是“时间”，人类情感的生发流变、社会和文明的迭代变迁，往往都归结为时间。要盛赞上海大歌剧院，这样的重磅投入，对于一座城市文化影响的意义、对于培育文化人口的意义、对于本土人才培养的意义都是极其深远的，也是需要时间来见证的。
听《玫瑰骑士》前几天，有机会同数位学界、业界的师长讨论“数字时代的新闻”。时代变动不居，霎时间翻天覆地。今天的“新闻”还是不是过去那个“新闻”？你谈的“新闻”是不是我谈的“新闻”？那些曾经被从业者引以为傲的准则范式似乎都在流逝，这是必然吗？抑或还有一点“挽留”的余地？
整整一天的讨论很是激烈，并没有什么一致结论，却充满了启发和刺激，后劲很大。以至于后来连听两场《玫瑰骑士》的间隙，常常联想到这些讨论，并且惊奇地发现，《玫瑰骑士》跟当下这些困扰许多人的也许抽象、也许具体的问题，充满了奇妙的互文。
好了，该回到正题了。
克里斯蒂安·蒂勒曼执棒、柏林国家歌剧院整建制的《玫瑰骑士》，无疑是上海大歌剧院开幕季最最重磅的演出项目，甚至可以说是国内多年来最重量级的、艺术水准最高的演艺项目。
《玫瑰骑士》演出现场
一年半前一个阴冷的雨夜，我曾在柏国歌现场听过这个制作，记得走出多少有些逼仄的歌剧院，站到菩提树下大街上，涌上的是一种百转千回的感觉——回想和嘲弄、传统和未来、嬉笑和忧伤、人性的真实和道义的崇高，种种混杂在一起，让人有点痴醉的感觉。
当时怎想得到在家门口就能重回柏林，而上海大歌剧院的空间尺寸比柏国歌的大本营大得多得多。对歌剧院来说，太小或太大都可能意味着声音上的麻烦，柏林那边就显得有些奇怪。而得益于精妙的声学设计，上海的“红厅”音效非常理想，并且在前两出大戏——威尼斯的《托斯卡》、马林斯基的《阿依达》已经检验之后，《玫瑰骑士》产生的效果，可以说达到了巅峰。
这当然要感谢的是音乐家们。
《玫瑰骑士》是一部语言上极其精妙也极其复杂的戏，无论对歌者还是乐队来说，在要么瞬息万变要么气韵悠长的语句中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语气”，恐怕是对技巧和品位的双重考验。有在乐队工作的音乐家朋友说，他们平时挺怕理查·施特劳斯的，因为太难了。
《玫瑰骑士》剧照
《玫瑰骑士》剧照
歌唱家想必也是。《玫瑰骑士》里有大量艺术歌曲那般对气息和音色控制要求极高的段落，尤其是大量的重唱。是不是唱出室内乐般的又清晰，又有充分的化学反应，格外考验功力。何况，还有贯穿全剧的密度极高的比意大利歌剧中宣叙调难得多的“碎语”，没有像母语一般娴熟的德语功夫，那就是噩梦了。
毫无疑问，蒂勒曼就是当世最好的德语歌剧指挥家，无论瓦格纳还是理查·施特劳斯，无出其右。好在哪，首先就是超强的“母语感”。也就是说，在他棒下的每一个重音、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气口的处理，都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同时又极其能够照顾和调度歌者。乐队或“带”或“托”，毫厘之间，伸缩自如。
举个或许不那么“主流”的例子，第一幕奥克斯伯爵登场后一大段絮絮叨叨，乐队展现的那种精妙的弹性（那也是“时间”），尤其是那些应和得不多不少的重音，那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伟大的音乐表演，就是用最最妥帖的“语气”来说话。这也意味着，一切在一个相当均衡的幅度里展开。蒂勒曼历来擅长此道，在p和pp之间，或者在mf和f之间，给出无比清晰、丰富又恰当的色彩。大家常常把《玫瑰骑士》比作“20世纪的《费加罗的婚礼》”，无论从故事还是音乐上都有这意思。
作为作曲家从先锋激进的现代语言转回传统的一个起点，《玫瑰骑士》毫不掩饰理查对莫扎特的崇拜（当然也顺便带上了对宫廷、贵族那一套的嘲弄）。蒂勒曼的许多处理，那种室内乐般的平衡，常常让人恍惚到了莫扎特的世界里。这当然是一种极高的音乐品味。并且，从第一个音开始，每一句都是自洽的，每一句话都是下一句的语境。这样一直到最后的三重唱，岂能不感人呢？
歌手与歌手之间，也有极高的默契，以及恰好的状态。你可以说他们并不完美，比如饰演元帅夫人的尼伦德在10日场的第一幕尾声，似乎有那么点力不从心。但是，即便是这一点点力不从心，从戏的角度，却也刚刚好。
我总觉得这是《玫瑰骑士》作为一部“戏”更难也更重要的地方。没有必要拿今天的歌者去比施瓦茨科普夫或者Lisa della Casa，甚至也不用去比较卡娜娃。那样的时代的确一去不复返了。但怎么说呢，一个认认真真的现场的魅力，可能未必都要那么完美。而《玫瑰骑士》的美，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不完美。因为霍夫曼施塔尔和理查·施特劳斯要讲的，就是一个关于不完美的故事。
《玫瑰骑士》剧照
《玫瑰骑士》剧照
两场听完，一个萦绕不去的感受是，当世最好的德语歌剧指挥在上海告诉我们歌剧的“文本”有多么丰富、精妙、荡气回肠和意味深长。《玫瑰骑士》是这么一个复杂而奇妙的文本。舞台、语词、音乐，历史和当下，时时刻刻都充满了奇妙的互文。
安德烈·海勒导演的这个版本把故事从18世纪的维也纳搬到了1917年的维也纳——的舞台，变成了一场虚构的“慈善义演”。那时距离《玫瑰骑士》首演已经过去六年。理查·施特劳斯落笔的时候，世界正在动荡。而在这场虚拟的“义演”发生的时候，世界陷入战乱。欧洲赖以为傲几百年的文明就那么脆弱得近乎崩塌了。
而这个版本首演是在2020年年初——又一个“百年变局”的特殊时刻，文明的十字路口。多重时空，带来极大的阐释空间。一个有意思的文本，恰恰就在于能够让人产生联想和阐释的冲动，哪怕是奇怪的莫名其妙的联想。
海勒的版本特别凸显“时间”。《玫瑰骑士》的核心命题就是“时间”，人类情感的生发流变也好，社会和文明的迭代变迁也好，各种各样的问题，往往都归到时间。“万物皆有其时”，这是整部戏的文眼，被重重地打在了幕布上。
时间是线性的，就是元帅夫人所感慨的那样，一切都是会消散的，也总是要往前走的。但时间在人们的期待里又往往不只是线性的。人总是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奢望瞬间放大成为永恒。就像奥塔维安在第一幕唱的，别让阳光洒进来，那么可以一直停留在这美妙的黑夜——戏里戏外，谁不是这样呢？谁能说，那一个个不可把握的时刻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呢？
“万物皆有其时”，这是整部戏的文眼，被重重地打在了幕布上
另外，由时间扯出的，还有很多耐人寻味却又不得其解的问题，比如，美好必定是暂时的吗？瞬间的感受可靠吗？流动的情感“真实”吗？“真实”究竟存在吗？《玫瑰骑士》中感人肺腑的段落太多，第一乐章元帅夫人的独白，第三乐章那堪称歌剧史上最精妙的结尾（对我来说，感动程度超过这个结尾的，暂时只有《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都让人一叹再叹。
除此之外，我倒好几次想起不谙世事的索菲的一句感慨：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闹剧。戏里的她可能只是短暂地“怀疑人生”，怀疑那触手可及的感情的真实性。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穿越了当下、穿越了时代的某种终极的怀疑呢？
理查·施特劳斯的作品里，总是有其建立在极度聪明基础上的敏锐和世故，同时又有那些特别真挚的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对“传统”的重现与消解乃至反讽，和人性深处的纯粹又脆弱，各种各样混在一起，能看到背后理查作为一个驾驭者的坏笑。
有时想，这个题材要是落到瓦格纳手里会怎么样呢？想来，20世纪的理查应该比19世纪的理查狡黠得多。同时，有一些根子里的东西，又会是相通的。
最后还是要盛赞上海大歌剧院。出道即巅峰。这样的重磅投入，对于一座城市文化影响的意义、对于培育文化人口的意义、对于本土人才培养的意义，以及引领甚至鞭策本土演艺事业的意义，都是极其深远的，也是需要时间来见证的。
这两天的后劲实在太大，谁都期待这样的巅峰年年有，就像第一幕奥塔维安唱的那样，“阳光不要进来”，那么时间可以停滞，抑或无限轮回，一直听啊听啊听下去。
朱珉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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