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是本回重要道具。 白天是失手跌折的，宝玉骂一声"蠢才"，气到要打发晴雯出去；晚上是存心撕的，他却在旁边叫好，还嫌不够响。 一次无心之过，换来驱逐的威胁；一次故意破坏，却换来满屋子笑声。 为什么同一双手，白天能推开一个人，晚上又能把她拉回来？
红楼人格观察 | 晴雯撕扇(2)
宝玉
可以忘记自己是主人，但别人不能
文|小风
扇子是本回重要道具。
白天是失手跌折的，宝玉骂一声"蠢才"，气到要打发晴雯出去；晚上是存心撕的，他却在旁边叫好，还嫌不够响。
一次无心之过，换来驱逐的威胁；一次故意破坏，却换来满屋子笑声。
为什么同一双手，白天能推开一个人，晚上又能把她拉回来？
先看白天，看晴雯的反击。
她先数落宝玉近来气大的很，连袭人都打了；袭人上来劝，又被她一句"昨日才挨窝心脚"噎得下不来台。
但等宝玉说出"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她的回应却是"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话是硬的，心却是虚的。
晴雯不认错，似乎也不怕撕破脸。但它没有改变任何事——真正让宝玉停下脚步的，是袭人跪了下去，碧痕、秋纹、麝月跟着跪了一地。
她们跪的不是晴雯的委屈，跪的是宝玉的慈悲。
晴雯可以顶嘴，可以表现拒绝，可以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
但这不取决于她。
她没有那个开关，开关在宝玉手里，哪怕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握着。
但宝玉的措辞还是比较特殊的，他说的不是"我要赶你走"，而是"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
一个人掌握权力的时候，很容易把决定说成对方的意愿——不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在他的经验里，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发生。
一一七〇年的冬天，亨利二世在愤怒中抱怨他的大主教贝克特，他身边的四名骑士听见了，于是赶到坎特伯雷，在教堂里把贝克特杀死了。
关于这件事，国王是否下过命令，史家至今没有定论，而那句抱怨的原话也无从确定。
但是，贝克特确实被杀了。
同一句气话，从国王嘴里说出来，会被听成命令；从马夫嘴里说出来，就只是牢骚。
宝玉说要打发晴雯时，未必已经想清楚了。那句气话的重量有多大，他也未必真理解。
他甚至可以忘记自己是主人，但听见这句话的人，忘不掉。
到了晚上，他带酒回来，院里榻上有人睡着。他当是袭人，坐下推一推，先问"疼的好些了？"
他前一天失手踢伤了袭人，那口血一直搁在他心里，五更天还亲自去问过方子。那份体贴是真的。
可他连人都认错了：体贴是一整片撒出去的，落到谁身上，要看他当时以为是谁。
——因为翻身起来的却是晴雯。
他拉晴雯坐下，仍旧数落她性子惯娇，她一顶，他一挡，两人都笑了。
然后是那段奇特的"爱物论"：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要撕着玩也可以，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
晴雯立刻接上：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
撕扇不是宝玉的赏赐，是晴雯自己要的——她顺手抓住了他话里的缝隙。
二〇〇六年，Galinsky 和几位研究者做过一个很小的实验。他们请参与者想象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人，用手指在自己额头上写一个字母 E，要让对面那个人读出来。
这个设计有个小陷阱：如果顺着自己的眼睛写，对面看到的，是个左右的 E；要写得让对方读顺，自己就得多绕一道弯，写一个自己看着别扭的 E。
结果，那些刚被唤起权力感的参与者——研究者先让他们回忆自己支配别人的经历——更容易写成自己顺手的那一种。
他们不是不肯替对方想，而是没有意识到别人可能的不便。
宝玉很擅长体察别人，他知道谁怕冷，知道谁受了委屈。
但这个实验说明：感受别人的情绪，和意识到自己与别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是两种能力。
前者他有，后者他很少需要动用——在他的屋子里，他的视角就是所有人的视角。
麝月就在这时走进来。
她笑着说"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去，把她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给晴雯。晴雯撕了，两人大笑。
麝月站在原地说了句：
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
这句话很轻，轻得完全被笑声淹没了。
但正是在这里，读者第一次看清：宝玉替麝月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问"这把扇子能不能给她撕"，他赶上去就夺了。
这个动作之所以做得那么自然，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屋里的东西和屋里人的心情，都可以为一件事情让路——至于哪件事，则由他判断。
孟子讲过一个故事。
齐宣王不忍心看牛发抖，命人放了它，可祭钟的仪式不能废，于是说：用羊换它吧。百姓笑他吝啬。
王看见了眼前的牛，没看见不在眼前的羊。
宝玉看见了晴雯的委屈，要让她痛快一场，但他没有看见麝月对自己那把扇子的感情，因为那把扇子此刻不在他心上。
这不是冷漠，甚至是善意的边界——人的关切总有焦点，焦点之外的东西会自动退成背景。
羊替牛死，和扇子被撕，后果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齐宣王那里有一条命，宝玉这里只有几根竹骨。
但两者是想通的：真诚的善意，往往只在看得见的地方起作用。
宝玉不是在欺负麝月，他只是没把麝月放进这场快乐里。
而这个"没放进去"，本身就是权力。
白天跌坏的那把扇子，让晴雯听见了"打发你出去"；晚上撕碎的那把，让她笑出了声。
中间隔着几个时辰，隔着几杯酒，隔着宝玉心情的起落。
对他，这只是一次情绪起伏；对她，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预告。
他最后那句"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是真心的。他的温柔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变的，只是他此刻高不高兴，而这一点高兴与不高兴落到别人身上，会变成去留、变成赏罚、变成一屋子的笑声或一屋子的眼泪。
《红楼梦》的了不起也在于此。
它没有把宝玉写成压迫者，也没有让他免于这件事。
他是真心的。
她真心希望这些女孩子过得好一点，真心愿意为她们起身、问方、递扇子。
但他未必知道，她们能有多少快乐、多少自由，很多时候取决于他自己：取决于他今天心情如何，取决于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取决于他有没有想起来问一句：你的扇子，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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