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对门又传来一阵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胸腔咳穿。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丈夫的旧毛巾,眼泪掉上去,洇出一小片深色。

今天是他的忌日,走了整整六年。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隔着猫眼,蔡涛站在楼道灯底下,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指头抖得厉害。

他说,嫂子,我这儿有张欠条。

我擦了擦眼泪,侧过身,把他让进屋里。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看清纸上落的是蔡涛自己的名字。八万整。底下还压着一个红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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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具箱是从床底下拖出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两遍,铁皮还是锈得发黑。

张石头活着的时候,这箱子搁在阳台角落,里头钉子螺丝分门别类,找什么一摸一个准。

后来我把它塞进床底,再没动过。

今天是他的忌日。

我没去坟上,腿沉,心也沉。

早上煮了碗面,搁在桌上凉透了,筷子没动。

面条坨成一团,我端起来倒进垃圾桶,碗在水池里泡着,油花浮在水面上。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翻箱子。张振豪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说妈,中介那边催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签字。

“今天不行。”

“哪天行,给个准话。”

我没吭声,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电话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房子挂出去三个月了,人家客户等不起。”

“你爸名字还在上头,手续麻烦。”

“麻烦麻烦,你说了半年了。”他那边有喇叭声,估计在车上,“我下个月要换车,首付还差一截,这房子不卖,钱从哪儿来?”

我攥着听筒,指头有点发白。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三楼的老赵家炖肉了,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腻得慌。

“你爸才走了几年。”

“妈,六年了。人得往前看。”

我把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跟心跳似的,一下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半天,看着工具箱敞着口,里头的东西翻了一半。

张石头的身份证复印件在最底下,照片上他理着平头,嘴角绷着,不爱笑。

楼下丁梅英来送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着。

她搁下碗,在沙发上坐了坐,眼睛往茶几上扫了一圈。

我说你坐。

她说不坐了,小卖部没人看。

走到门口又回头。

“秀芝,对门老蔡最近脸色不好,见天往医院跑。”

“嗯。”

“你俩门对门,照应着点。他一个人,闺女也不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她叹口气,下楼去了。

丁梅英走了以后我把饺子吃了。

韭菜有点老,塞牙。

吃完洗碗的时候,对门咳嗽声响起来,断断续续,跟锯木头似的。

我关了水龙头,站在水池边听了一会儿。

咳嗽停了,楼道里静悄悄的。

夜里躺下,那咳嗽声又响起来。

我睁眼望着天花板,想起白天翻出来的那张工地出入证。

塑料封套磨得发毛,背面印着日期。

出事那天是九月十七,可证上标的是九月十六夜班。

他出事那天,不该他上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个日期在脑子里转,转得人睡不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收衣服,碰见蔡涛从楼下上来。

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药盒子,见了我脚步顿了顿,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买菜去?”

“嗯,买了点。”他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嫂子,你家有扳手吗,借我用用。”

“有,你等着。”

我回屋翻出扳手,递给他。他接过去,指头碰着我的手背,凉得很。手背上青筋鼓着,皮松松垮垮的,一按一个坑。

“老蔡,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关门,又停住了,“嫂子,房子……真要卖?”

“没定。”

他点点头,把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他屋里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咳,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晃了晃,又暗了。

下午我去丁梅英的小卖部买酱油。她正给一个老太太称鸡蛋,见了我朝里间努努嘴。我进去坐着,她随后跟进来,把帘子一拉。

“秀芝,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石头出事,是替老蔡上的班?”

我手里酱油瓶子差点没拿住。“你怎么知道?”

“昨天老蔡来买烟,站柜台前头半天不说话,最后问了我一句,说石头出事那天你记不记得谁上的夜班。我说记不清了。他就走了。”

丁梅英压着嗓子,“他那脸色,跟要哭似的。我问多了他还不耐烦,烟也没买就走了。”

我没说话。

从她店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张石头替蔡涛上班,蔡涛六年没吭过一声。

逢年过节往我门缝里塞东西,一兜子苹果,两斤挂面,塞完就走,碰见了只点点头。

我以前当他是可怜我。

晚上我翻出张石头出事那阵子的东西。

赔偿协议是跟曾银锁签的,十二万,白纸黑字。

协议上写着“一次性结清,双方再无纠葛”。

我签的字,手印按得红通通的。

十二万,当年觉得不少,给儿子交了两年学费,剩下存了定期。

可张石头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干了那么些年,手里总该有点积蓄。

我翻遍家里,没找着第二本存折。

他的工资卡在我这儿,出事前一个月取过一笔钱,八万。

柜员机取不了那么多,是柜台取的。

取完那天卡上剩了不到一百块。

八万。

他取出来给谁了?

我坐在床边,把工资卡翻来覆去地看。

卡面磨得发白,磁条上划痕一道一道的。

张石头取钱那天是九月二号,离出事还有半个月。

他取钱干什么用了,一个字没跟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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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振豪是周六回来的,带了个穿西装的中介,三十来岁,头发抹得锃亮。

一进门就满屋子转,拿手机拍客厅、拍卧室、拍厨房。

我站在阳台上没动,看他把我的咸菜坛子拍进去。

“阿姨,您这房子位置好,就是装修老了点。”中介笑着递名片,“不过现在行情好,挂出去不愁卖。隔壁小区上个月成交价一平一万二。”

“我没说要卖。”

张振豪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房产证。“妈,今天把字签了,下个月就能走手续。”

“你爸名字还在上头。”

“我问过了,死亡证明加继承公证就能过户,手续我都问好了。公证处我同学在,加个塞,半个月办完。”

我看着他。

二十八岁的人,穿着名牌运动鞋,头发梳得油光,跟他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张石头说话慢,他说话急,跟他爸不像。

张石头遇事爱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了才开口。

张振豪不抽烟,张嘴就是结论。

“你爸的东西,我还没收拾完。”

“那些破烂有什么好收拾的。”他皱眉头,“妈,你守着这套老房子有什么意思,我那边给你租个一居室,离我近,有事也好照应。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哪儿也不去。”

中介看出气氛不对,往门口退了两步,说阿姨您再考虑考虑,先走了。门关上,张振豪把房产证往茶几上一拍。

“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抓起车钥匙就走。

门摔得震天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他的脚步声从三楼响到一楼,越来越远。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垃圾桶在单元门口,路灯坏了一盏,黑黢黢的。

倒完垃圾抬头,看见301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里透出一点光。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咳嗽声又响起来。这回比夜里还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攥着垃圾桶的把手,站了半天,到底没上去敲门。

上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老赵,他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又说,对门老蔡是不是病了,这两天老听见他咳。

我说可能吧。

老赵摇摇头,说一个人过日子就是不行,病了连个端水的都没有。

我开了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04

卢梅香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说找蔡涛,怎么打他手机不接。

我说我是对门邻居。

她哦了一声,问蔡涛最近好不好。

我说还行。

“姑娘,你帮我看看他,我梦见他不舒服。梦里他躺在床上,身边一个人没有。”

“行,我去看看。”

“你跟他说,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打了好几遍了,他不接。”

挂了电话我去敲301的门。

敲了三遍,里头才有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蔡涛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

手里捏着一本存折,桌上摊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见了我慌忙把存折往抽屉里塞,纸也收起来了。

“嫂子,有事?”

“你妈打电话找你,打到我那儿去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桌上摸手机。

屏幕是黑的,按了两下没反应。

“没电了。”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气。

茶几上搁着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老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没有。”

“张石头出事那天,是你夜班。”

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冰箱上搁着一盒药,盒子倒着,看不清名字。

“嫂子,我……”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叫了一声嫂子,声音哑得厉害。我停住脚,没回头。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话。我拉开门,回了自己家。

那天下午我把张石头的工具箱又翻了一遍。

牛皮纸袋里除了出入证,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夹在身份证复印件和工资条中间,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我小心展开。

是一张欠条。

蔡涛写的,欠张石头八万整。

日期是出事前半个月。

底下按着红手印,是蔡涛的。

我把欠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对着光看了看,没有夹层,没有暗字。

就这一张纸,落款清清楚楚。

他欠张石头八万。

张石头从工资卡取了八万。

两笔对上了。

可张石头从来没提过借钱给蔡涛。一句都没有。

我把欠条搁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小孩在哭,大人哄着,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我拿起欠条又看了一遍。

蔡涛的字写得歪,跟他人一样,缩头缩脑的。

红手印按得倒是实在,指纹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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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里我坐在床沿,把欠条看了又看。

张石头的旧毛巾搭在床头,我攥在手里,眼泪掉上去,洇出一小片深色。

六年了,我以为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工资卡、赔偿金、家里的存折,一笔一笔都在明面上。

可这八万,他一个字没提。

对门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比哪天都重。

我擦眼泪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透过猫眼,蔡涛站在楼道灯底下。

灯是坏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指头抖得厉害。

我开了门。

“嫂子,我这儿有张欠条。”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眼窝红着。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我侧过身,把他让进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灯底下看清了那张纸。

蔡涛的名字,八万整,红手印。

和我从工具箱翻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可他手里这张更旧,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快要断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写的。”他站在客厅中间,不敢坐,“六年前写的,一直揣在身上。”

他把存折和银行卡搁在茶几上,手抖得搁了两次才放稳。“折子上八万,卡里是这几年的利息。嫂子,这钱是石头的,我今天还给你。”

我看着他,又看看茶几上的东西。存折封面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经常摸。银行卡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石头让你保管的?”

“为什么不早给我?”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趟银行,把折子过到你名下。我怕……”

他没说完。

咳嗽又上来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茶几,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

“我怕哪天进了医院,说不清。”

“什么病?”

“肺上的毛病,大夫说让住院。”他没抬头,“我先不去了,把钱的事办了再说。”

他站在那儿,跟犯了错的小孩似的,手没地方放,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客厅里只开着台灯,光打在他脸上,颧骨投下一片阴影。

“你坐吧。”

他坐下了,只坐半个屁股,背挺得直直的。

我把欠条搁在茶几上,两张并排摆着。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金额,连折痕都差不多。

一张是他揣了六年的,一张是张石头收着的。

“你写了两张?”

“石头让我写一张给他,我自己留了一张。”他说,“他说手里有个凭据,万一哪天他不在了,你翻出来也知道钱在哪儿。”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让说。”

06

我盯着他。蔡涛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里水垢掉落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说?”

“他说你心软,钱一次给你,你守不住。亲戚借,朋友借,振豪要换车,你耳根子一软就拿出去了。他让我按月贴补你,一个月给你千儿八百的,细水长流。”

我攥着毛巾,指头关节发酸。

张石头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人想好了,就是不跟人说。

那年他弟弟盖房借钱,他背着我给了五千,我知道了跟他吵,他就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了说,那是我弟。

“可你一分没给。”

“我没脸。”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嫂子,出事那天是我的夜班。石头替的我。他替我去死,我有什么脸月月往你手里塞钱?我站在你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六年了,一回都没敲响过。”

他说着又咳起来,这回没捂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恨他吗?

恨。

六年了,他天天在对门住着,天天从我门口过,一个字不说。

可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又恨不起来。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抹了把脸,手背蹭得通红。

“那天我闺女要交学费,我想多跑一趟短活,就跟石头换了班。他说行,你去吧,我替你。半夜架子塌了,他掉下来,我没在。”

“你不在工地?”

“我在另一个工地。第二天早上回来才知道出了事。曾银锁把人都拢住了,说私了,谁也别往外说。我……”

他没往下说。

楼下丁梅英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黑黢黢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曾银锁给了你多少?”

“一分没给。他给了你十二万,跟我说,老蔡,你要敢往外说,这钱你也得吐出来。我什么都没说。石头人没了,我说出去有什么用,他还能活过来?”

我转过身。

他还坐在那儿,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茶几上的台灯照着他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跟张石头的手一样。

工地上的男人,手都长这样。

“钱你先拿回去。”

他猛地抬头。“嫂子……”

“明天去银行,我跟你去。”

他愣了愣,眼圈又红了。

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坐了一会儿,他把存折和银行卡收起来,欠条留在茶几上。

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石头的字在欠条背面。”

“什么?”

“背面。他用左手写的,你翻过来看看。”

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张旧欠条,翻到背面。

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发抖,像是写的人手在哆嗦。

钱留给振豪成家用,别一次给,按月。

我认得那笔迹。张石头是左撇子,小时候被硬掰成右手写字,可写急了还是会用左手。这两行字,他写了擦,擦了写,纸都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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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没去银行,去了城南。

曾银锁的建材店开在路边,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他正跟人打牌。

见了我愣了一下,把牌一扣,站起来。

他胖了,脸上油光光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嫂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曾老板,六年前石头出事,你赔了十二万。”

“是啊,白纸黑字,你签的字。”

“之外还有一笔八万,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把我让进里间,关了门,递了根烟。我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两口。里间堆着账本和样品,空气里一股油漆味。

“那八万是石头自己垫的料钱。工地那阵子资金紧,他拿了八万出来买水泥钢筋,后来结算的时候我给他了。”

“什么时候给的?”

“出事后。”

“出事后给的,还是出事前?”

他弹烟灰的手顿了顿。“嫂子,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

“是出事前给的。”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石头出事前半个月,我结给他的料钱。他拿走了,后来出事,这钱就没入账。”

“那钱呢?”

“他拿走了啊,我给他了。”曾银锁两手一摊,“嫂子,这事都过去六年了,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思。老蔡跟你说了什么?他那人脑子不清楚,你别听他瞎说。”

“他手里有石头写的欠条。”

曾银锁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缓过来。“欠条?什么欠条?”

我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

“嫂子,这里头两万块,你拿着。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石头人也没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老蔡那边,你劝劝他,别没事找事。”

我把信封推回去。“曾老板,石头那八万,到底经了谁的手?”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把信封收回去,往椅子上一靠。

“嫂子,我实话跟你说,那八万我确实给石头了。他拿钱干什么去了,我不知道。你要问,问老蔡。”

从建材店出来,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曾银锁说钱给石头了,蔡涛说石头把钱交给他保管。

两个人说法对不上。

手机响了,张振豪打来的。我没接。他又打了一遍,我摁掉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他劈头就问:“妈,你是不是去找曾银锁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赶紧回来,蔡涛那边出事了。”

08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蔡涛已经进了急诊。

张振豪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他说他去找蔡涛要欠条,两人在楼道口吵起来,蔡涛一激动咳了血,邻居打的120。

“你要欠条干什么?”

“那欠条是假的!他骗你的!”张振豪声音大起来,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妈,你怎么这么糊涂,他六年不吭声,现在突然拿出张欠条,明摆着是看你卖房子眼红!”

“你爸的字我认得。”

“那字不是爸的!我找人问过了,欠条上那个手印是爸的,可字不是!”

我看着他。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圆圆的,跟他爸生气时候一个样。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轮子吱吱响。

“你爸的字我认得。”我又说了一遍,“欠条背面还有字,你看了吗?”

他愣了。“什么背面?”

“你没看背面。”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蔡涛出来,人还醒着,鼻子上插着管子,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他抬起手,手里攥着那张欠条,已经揉得皱巴巴的。

“嫂子……背面……”

“我知道。”

他点点头,手松开了。

护士把他推进病房,我跟在后面,张振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跟上来。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

蔡涛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管子里的水泡咕噜咕噜响。

“大夫怎么说?”

他摇摇头。“老毛病,住几天就好。”

我没揭穿他。

他床头搁着一张纸,是住院单,上面写着初步诊断。

我扫了一眼,肺上有个东西,性质待查。

他伸手把单子翻过去,动作太急,扯得管子晃了晃。

“嫂子,存折在我抽屉里,密码是石头的生日。你拿去,把钱取了。”

“先治病。”

“治不好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的皮翘起来,“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嫂子,钱的事,我对不起石头。他说按月贴补,我一分没给。我对不起他。”

他说着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红,风一吹,花瓣落了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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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蔡晓妍是第三天回来的。

她站在302门口,手里捏着张欠条复印件,脸涨得通红。

她穿着件白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眉眼像蔡涛,脾气也像,犟得很。

“阿姨,我爸欠你家的钱,我们还。但这欠条怎么回事,你得给我说清楚。”

“你爸没欠我家钱。”

“那这欠条……”

“是你爸替你张叔保管的钱。你张叔把钱交给他,他写了张欠条给你张叔,钱一直没动。”

她愣住了。手里的复印件捏得发皱。我把原件拿出来,翻到背面,指给她看那两行字。

“你张叔写的。留给我儿子的。”

她盯着那两行歪字看了半天,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跟谁都没说。”

她站在门口,肩膀塌下来,跟蔡涛一个样。我让她进来坐,她没坐,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阿姨,我爸的病……医生说最多半年。”

“他让我接他走,去我那边。可他不肯,说要把钱的事了了再走。”

我看着她。三十来岁的姑娘,在外头跑了这些年,脸上有了风霜。她爸一个人住对门,病了半年,她才知道。

“你带他走吧。钱的事,了了。”

她走了以后,楼下丁梅英上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说是曾银锁托人送来的,两万块,指名给蔡涛。

我让她拿回去。

丁梅英站着不走,说秀芝,这钱不要白不要。

“退回去。”

“你这个人,人家送上门来的。”

她把信封拿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欠条。

张石头的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他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

工地上干活的人,心里都有数。

架子搭得牢不牢,安全绳系没系紧,都是命。

10

蔡涛出院那天我去送了。他坐在轮椅上,蔡晓妍推着,人瘦得脱了形,可精神还行,见了我就笑。

“嫂子,那钱……”

“先治病。治好了再说。”

他张了张嘴,蔡晓妍在后面推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车停在医院门口,蔡晓妍扶他上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他们的车拐上大路,走远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老棉纺厂,厂区已经拆了,围挡上贴着楼盘广告,花花绿绿的。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起张石头以前下了班从这条路走回来,手里拎着饭盒,见了我远远就笑。

欠条我压在遗像底下了。

八万块钱的事,我跟张振豪说了,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妈,你看着办。

房子没卖,他也没再催。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千块钱,搁在茶几上,没说话。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灯一直没人修,晚上上下楼得拿手机照着。

对门301的灯亮着,蔡晓妍把她爸接走了,房子空着,可灯没关。

大概是走的时候忘了。

我每天晚上还是能听见咳嗽声,仔细听又没了,可能是耳朵出了毛病。

张石头的工具箱我收进了柜子里,没再翻过。

那张欠条压在遗像底下,玻璃板压着,平平整整。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去客厅坐一会儿。

遗像里张石头看着我,嘴角绷着,不爱笑。

我攥着那条旧毛巾,跟他说几句话,说说振豪,说说老蔡,说说楼道里的灯。

说完就去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开春的时候蔡晓妍打来电话,说她爸想回老房子住几天。

我说好。

她隔天把人送回来,蔡涛站在301门口,钥匙捅了半天没捅开,手抖得厉害。

我过去帮他开了门。

屋里一股霉味,沙发上落了灰。

“嫂子,我住几天就走。”

“住着吧。”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盒没吃完的药,站了半天。

我回屋给他拿了条抹布,他接过去擦桌子,擦了两下就喘。

我让他坐着,把窗户打开通风。

那天下午太阳挺好,照进屋里,灰尘在光里飘。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咚咚响,跟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