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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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皋亭山是杭州城北极富历史文化内涵的一条山脉,然而当前对“皋亭山”之名由来的专门的研究较少,目前主要以“由上古神皋亭神得名”和“由古亭得名”两种观点为主。但从现存史料来看,上述观点存在漏洞,“皋亭山”之名应由古越语地名“轲亭”演化而来,“轲亭”原指人流、车流往来密集之地,后因古越语地名按谐音记录而演变为“皋亭”,由此衍生出“皋亭山”“皋亭神”等其他名称。
关键词:杭州;皋亭山;皋亭神;地名;由来
皋亭山是位于杭州市城北的一条重要山脉,承载着杭州历代以来丰富的历史文化。在运河历史上,上塘河从皋亭山脚流过,其中赤岸段为宋元时期重要的漕运驿站。在军事历史上,皋亭山为杭州城北的天然屏障,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文天祥的“皋亭抗论”即发生于此。在宗教文化上,皋亭山有丰富的宗教文化景观遗存,有历史记载的寺庙祠堂就有70余处,皋亭神祠、显宁寺、半山娘娘庙等显赫一时。皋亭山在杭州具有重要地位,是名副其实的历史文化名山,然当前对其名称由来的相关研究成果不多,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基于“皋亭”二字的含义推断得出,因皋亭神而得名;二是根据清代地方志的记载,认为因古亭而得名。对这两种说法的可靠性,目前尚无系统的研究。本文拟从此二观点入手,在考据历史典籍的基础上,对皋亭山之名的由来重新辨析,通过进一步研究,提出更具有说服力的观点。
一
因皋亭神而得名
“皋亭山得名于皋亭神”的说法见于皋亭山景区建设管理委员会编纂的《皋亭山人文景观研究》一书,认为皋亭神是古老的皋亭山神,皋亭山因皋亭神而得名。皋亭神的记载最早见于唐代白居易的《祈皋亭神文》。白居易于长庆三年(公元823年)曾“祷伍相神,祈城隍祠”,但“灵虽应期,雨未沾足”,故又“昭告于皋亭庙神”。据南宋鲍在《灵惠庙记》所记:“皇帝驻晔于临安之十有二年冬,府耆老陈德诚等状于有司曰:化度寺有皋亭神祠,自隋以来事之,至今不绝,旱乾水溢,有祷必应,郡民事无钜细,皆请于神应。’”可见杭城当地百姓对皋亭神的信仰由来已久,是“皋亭山早期人类的崇拜主神”。而从“皋亭”二字的本义来看,“皋”,意为水边的高地;“亭”,《释名·释宫室》曰:“亭,停也,亦人所停集也。”因此有学者认为“皋亭”泛指先人繁衍生息的地方,皋亭神崇拜在海水环绕皋亭山的四五千年前便以出现,故“因皋亭神,而名皋亭山”。
笔者认为此观点存在一定的漏洞,从观点引据的史料《灵惠庙记》来看,该文存在一定程度杜撰的成分。鲍所撰的《灵惠庙记》载于南宋《咸淳临安志》卷七十二“灵惠庙”条下。该条目内容详细描述了皋亭神及祠庙的发展历史:神本尊姓陈,名,字行嵩,会稽人。仕东晋,尝使虏,羁留三年,仗节不屈,拔剑臂。复命于朝,历青、扬、荆、广四州刺史,可见于李宗谔之《图经》。陈氏亡后,民众感其既忠且孝,便于皋亭山西南建立起祠庙,将陈氏奉祀为神祗。不过翻阅两晋南北朝的正史典籍,却没有此陈相关的痕迹,东晋刺史名录中也没有相似的人名。陈除了同名的南梁陈宣帝(530—582)之外也找不出第二位。陈宣帝陈显然不是咸淳志中所说的东晋陈,故皋亭神陈项在历史上是否真实存在是一个疑问。有学者考证认为皋亭神实则是钱塘、盐官、海盐诸县的陈氏家族以一位陈氏先祖为原型所创造的。东晋以来陈氏家族是当地的富庶之家。随着家族的发展,他们在皋亭山创建神祠,通过塑造先祖的显赫战功和传奇经历,形成神祗信仰,并渲染皋亭山“出云则雨”的神话色彩,以提升与巩固家族在当地的社会地位,增强家族凝聚力以及保障家族的经济利益。皋亭神之名实际则源于皋亭神祠所在的皋亭山。唐白居易赴皋亭祈雨也是在“祈伍相神,祈城隍祠,灵虽应期,雨未霑足”之后,试图通过在皋亭庙祈雨,提升皋亭神祠的地位,利用佛教与祠神信仰的双重力量,搭建起地方官府与地方家族之间利益关系的桥梁。可见皋亭神在隋唐之际并不像鲍所写的那样名气大,皋亭神也是东晋以来由陈氏家族所杜撰的民间神祗,经过历代地方宗族与官府的共同渲染,方逐渐成为杭城小有名气的民间信仰。
即使皋亭神的信仰可能几千年前便有出现,陈项也不过是陈氏家族后来附会于皋亭神的先祖原型,故神祗得名的说法也与皋亭山一带原始信仰的推断相悖。四五千年前杭州的史前文明以良渚文化最为发达,良渚先民以神鸟为图腾,奉行自然主神崇拜,而皋亭山一带是良渚文化的辐射区,山之南有水田畈遗址,山之西有横山遗址,故脱离良渚文化图腾而独立存在的原始皋亭神之说不太可能。此外,从“‘皋亭’泛指先人繁衍生息的地方”,而推出皋亭神由此产生,皋亭山亦得名于皋亭神,这并不符合逻辑。原始文化中人们信仰崇拜一般有自然崇拜、祖先崇拜和鬼魂崇拜,这些崇拜通常从某一实体产生,皋亭神的崇拜亦不可能凭空出现,也应出自于某一实体。在自然崇拜中,古人常常将山岳人格化、神化并加以崇拜,《山海经》中的山岳崇拜便是先秦时期这一类崇拜的典型体现。先秦时期,皋亭山被海水包围,是汪洋水域中的孤岛,充满神秘感,皋亭神的信仰就极可能因人们对皋亭山的山岳崇拜产生,“皋亭神”之名即应源于“皋亭山”之名。
综上分析,皋亭神为原始信仰的说法可信度不高,“杭城百姓对皋亭神的信仰由来已久,而使得皋亭山因此得名”的观点也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实际上应是“皋亭神”源于“皋亭山”。
二
因古亭而得名
“皋亭山”一名的文献记载始见于唐代,《新唐书》是描述唐代情况的一部史书,其《地理志》曰:“钱塘,望。南五里有沙河塘,咸通二年刺史崔彦曾开,有皋亭山。”唐代诗人杜甫有作品《同友人皋亭山食杨梅偶成》(另一说该诗为宋人释祖可所作)赞美皋亭山的杨梅:“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价千金。味方河朔葡萄重,色比泸南荔子深。”由此可见“皋亭山”地名的出现至少在唐代中叶,但早期的文献中并没有讲述其得名的原因。
直到清代,一些地方志中出现关于皋亭山之得名的描述。如清康熙《仁和县志》卷三:“皋亭山在县治东北二十里······山之麓有古亭,曰皋亭。人谓山之所以得名,实由于此。”清乾隆《杭州府志》卷十七:“皋亭山,杭人亦曰东皋。旧有亭,在其顶,故曰皋亭。今亭已毁,故址规模存焉。”这就是说,皋亭山之名最初是因为山上之古亭“皋亭”而得名。
搜集查阅现存文献发现,在清代以前与皋亭山相关的史料中,没有一个提及皋亭山上存在或原本存有“古亭”。试想,如果有一座山的名称源于亭之名,那这座亭应当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关联着人文活动或传说故事,但翻阅杭州史志记载和历史传说,都没有古亭相关事迹的叙述。皋亭山的记载可上溯至唐代,而山名源于古亭的说法最早出现在清代的地方志中,编纂者也没有标注该说法的出处。历经唐代至清代这六七百年的时间,皋亭山名源于古亭之说仿佛是凭空出现。
三
由“皋(轲)亭”演化而来
从语源学角度来看,“皋”乃形声字,为泽边地,泛指岸边、水旁陆地,后引申为沼泽、水边高地的意思。全新世以来,江浙东部海侵、海退持续发生,距今6000年前后,海岸线基本稳定,钱塘江涌潮出现,涌潮所携泥沙沉积于两岸,一些孤丘、低山逐渐露出,扩大陆地面积,皋亭山等杭州城北山脉便曾是孤悬于浅海中的岛屿,周围还是被海水环绕,民国钟毓龙在《说杭州》中写道:“太仆山、皋亭山、临平山、超山等,皆浮于海之岛耳。”在《说山》这一章节中,他将杭州之山分两派:“一派自天目山来,所谓‘龙飞凤舞到钱唐’者是也;一派本为海岛,以沙涨而在陆地。”而皋亭山就属于“本为岛屿而淤积于陆地中者”。因此,“皋亭山”之名中的“皋”字,符合皋亭山当时是水边高地的地理形态,是对自然环境的真实写照。亭的历史十分悠久,可以上溯至商周以前。但“亭”字的出现,却相对较晚,大致始于春秋战国前后。“亭”最初的含义有:1.设在边防要地的小堡垒,称亭障、亭燧;2.用于登高瞭望的建筑物,类似于楼;3.秦汉时的地方治安机构;4.秦汉时在交通干道上设亭,兼有邮递、驿站和旅舍作用的场所。《释名》:“亭,停也。人所停集也。”《说文》“亭,民所安定也”,是引申、假借之意。而亭作为供人游览和观赏之处的含义,要到魏晋才出现,如果从“亭”的最初含义来理解“皋亭”的“亭”字,便会显得合理许多。
《咸淳临安志》(宋刻本)
《越绝书》卷八记:“秦始皇帝,以其三十七年东游之会稽,道度牛渚,奏东安、丹阳、溧阳、鄣故、余杭、轲亭南,东奏槿头,道度诸暨、大越。以正月甲戌到大越,留舍都亭。”此记描述了秦始皇的东巡路线,从牛渚一路南下到会稽。有学者认为其中“槿头”当指钱塘,从语音学角度看,“槿头”与“钱塘”,在越语中读音非常接近,几乎一致,都读若jian dou;也有学者认为“槿头”在越语中谐音“井头”,后又谐音为“径游”。根据萧山土话中“头”频繁出现的语言习惯以及径游村的古历史地理环境情况,“槿头”当指今萧山径游村。无论“槿头”是指哪一个,都说明了《越绝书》中地名的记载受语言发音影响,存在同地同名同音异写的情况,且都不影响对秦始皇大致东巡路线的考证与“轲亭”大致地理方位的推测。据考证,秦始皇东巡路线沿陵水道从丹阳到钱塘,再经皋亭山麓至西湖,经富阳渡江。从语音来考,“轲”,越语读若guo,与“皋”一音之转,故《越绝书》所记“轲亭”应指皋亭。此外,当地有秦始皇船过皋亭时正好遇到当地民众在祭防风的传说,也可证秦始皇当年东巡是路经皋亭的。而今皋亭山一带发现的新石器时期遗址——水田畈遗址和横山遗址,也曾出土不少战国墓,著名的国宝级文物战国水晶杯就发现于此,可知该地很早就有人类活动,当时已是富郡。陈桥驿对此评述道:“上述路程中的地名,一望而知,都是城邑。”由此便可以推测皋亭(轲亭)的“亭”,应从“亭”的最初含义来理解。在先秦时期,皋亭山一带就是人们聚居之处,处于水陆交通要道,秦汉时期很可能在此设立了“亭”的行政管理机构或者驿站、旅舍之类的场所,可以理解为古亭。从皋亭的原称“轲亭”的“轲”字来看,“轲”本为具有两木相接的车轴的车,取“轲”字与“亭”组合形成“轲亭”,亦符合当时皋亭山一带人流、车流来往频繁的热闹景象。
《越绝书》(宋刻本)
综上所述,“皋亭山”因古亭“皋亭”而得名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此古亭应当并非是后人通常理解的“用于休憩观赏的凉亭”,而是秦汉时期设置的行政管理机构或者驿站旅舍之类的场所,乾隆《杭州府志》所撰的“旧有亭,在其顶,故曰皋亭”将其理解为“凉亭”实为望文生义。得益于优良的自然环境和便利的交通条件,皋亭山一带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人类聚居,秦汉时期极有可能在此设立“亭”的地方治所或者驿站、旅舍,故此片区域在越语中被叫做“轲亭”,意为人流车流聚集之处。而地名出现之初往往是口口相传,继而才以文字记载;文字记载既记录受访者发音,也掺入记录者对地名发音的理解。之后受中原文化影响,后人对于越语地名往往采取谐音的办法,以汉语音译(谐音)记录,“轲”的越语发音与“皋”相似,故“轲亭”演变为“皋亭”。“皋”字又有水边高地之意,符合皋亭山一带的地理形态,也便被人们接受流传。与此同时,地名具有衍生性,一个地名可以派生一系列相关的地名,位于皋(轲)亭区域隆起的山便被称呼为皋亭山,皋亭山之名由此而来。人们在皋亭山修建神祠,构想的神明也由此得名“皋亭神”。
作者:龚 倩
来源:《文史杂志》2026年第6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杜佳玲
校对:江 桐
审订:宋柄燃
责编:汪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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