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板房外塔吊的警示灯一明一灭。

我拨通那个背了十七年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没人说话。

听筒里只有一阵压低的喘息,闷着,发狠似的,像捂着嘴。

我攥着手机,指头僵在挂断键上。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我没吭声。

直接挂断。

有些事,不用问,问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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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板房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照得桌上那摞材料单发白。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去,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

窗外塔吊的灯还在闪,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四点还得装车,可我躺在上铺,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阵喘气。

闷的,压着的,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想了想,结婚十七年,朱秀兰睡觉不打呼噜。

就算感冒鼻塞,也不是那个动静。

后半夜我到底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工地上追一辆没牌照的卡车,追着追着车没了,地上剩一只鞋。

醒来天刚亮,手机上有条短信,朱秀兰发的:昨晚打错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里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翻了一遍。

她的号码,我打得不多,三天一次算勤的。

她打给我的,两个巴掌数得过来。

可有个陌生号码,隔三差五就出现,每次通话三五分钟,有时候早晚各一次。

我没存过这个号。

七点多,我给家里打电话,是朱秀兰接的。

我问她吃早饭没有,她那边有碗筷的声音,还有电视新闻。

她说吃了,粥和咸菜。

我听她声音正常,跟平时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把枕边那个旧钱包翻开,里头夹着一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魏福坐中间,我跟她站两边,都笑着。

八点,我开车进城。

路上程思雨打来电话,说新到的一批管材发票有问题,账上对不上数。

我说先放着,下午到公司再说。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程思雨来公司三年了,单亲妈妈,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

做事细,话少,从不打听东家的事。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朱秀兰还了解公司的情况。

下午到公司,程思雨把发票放在我桌上。

我翻了两页,注意力集中不起来。

脑子里还是那阵喘气声。

我抬起头问她,最近有没有人单独来查过公司的账。

她说没有,除了老板娘。

我问哪个老板娘。

她说朱姐啊,上个月来了一趟,说要调几份合同看看,拿走了三天又还回来了。

我让她把还回来的合同拿给我看。

她去了档案柜,翻了半天,回来说,那几份合同不在原来位置了,换了个档案袋装。

我接过档案袋,封皮上写的编号不对,字迹也不是程思雨的。

我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三份建材采购合同,金额加起来一百多万,签的是我的名字。

签名的笔迹很像我,但有个地方不对,我签“明”字最后一横习惯往上挑,这三份是平的。

我没说话。

程思雨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最后我让她先出去,把门带上。

门一关,我把那三份合同并排摆在桌上,找出以前签过的合同对比。

心脏咚咚跳,手心里全是汗。

有人冒充我签字。

晚上回到家,朱秀兰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轰轰响,她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头发挽在脑后,锅铲翻得利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说,回来了?

洗手吃饭。

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

我嗯了一声,去洗手。

饭桌上她问我工地进度,我说老样子。

她给我盛了碗汤,问我周末回不回老家看爸。

我说回。

她又问,卢毅那边有个活儿,说想跟你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筷子顿了一下。

卢毅是她表弟,说是表弟,其实是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三年前开始频繁来家里,嘴甜,会来事,每次来都拎东西。

我对他没什么意见,但也说不上信任。

尤其最近半年,他来得太勤了,有时候我不在家他也来。

我说再看看吧。

朱秀兰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快,吃完坐到沙发上,她收拾碗筷。

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说城东一个新楼盘停工了,老板跑路。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三份假签名的合同。

还有那个陌生号码。

还有那阵喘气声。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疑心,就像墙角洇了水,怎么擦都擦不掉,越擦面积越大。

十点多,朱秀兰去洗澡。

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眼角余光扫到两个字:明天。

发送者的昵称我不认识。

她洗澡出来,我把电视关了,说困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了两下,放进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没动,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着耳朵,只听见最后一句:行,就那个点。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

半夜三点醒了一次,看见卧室门缝里透着光。

我赤脚走过去,里面的灯关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过了很久,我回到沙发上,睁眼到天亮。

02

三天后,程思雨把浩宇建材的工商资料放在我桌上。

注册地址是城郊一栋农民房,法人朱浩,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

经营范围里写着建材、装饰材料,但公司成立三年,没有任何纳税记录。

我翻到第二页,股东名单上只有朱浩一个人。

朱浩是朱秀兰的亲哥。

好赌,以前在老家开过棋牌室,后来输了钱,关了门。

朱秀兰跟我说过,她哥出去打工了,在南方。

可这资料上写的地址,分明还在本地。

我把资料合上,又打开,看了第三遍。

程思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文件夹。

我问她,这家公司给我们开过发票吗。

她说开过,去年三笔,今年三笔,加起来八十三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八十三万,差不多是公司去年纯利的一大半。

我让她出去,把门锁上。

然后我拨了朱秀兰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问我什么事。

我说浩宇建材是怎么回事。

她那边顿了一下,说,哦那个啊,是我哥帮人代开的,走个账,你别多想。

我问走什么账,八十三万的账。

她声音变了,说你查我?

她又说,那是我哥那边的生意,跟咱家没关系,你别听外人瞎说。

我说哪个外人。

她说你心里清楚,那个小会计一天到晚在你面前嚼舌头,安的什么心谁不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家,她坐在客厅等着我。

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一杯是我喝剩的普洱,一杯是她新泡的红茶。

那架势像是要谈什么大事。

我换了鞋坐下来,她开口就说,老魏,咱俩过了十七年,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我说,我清楚。

她说,那浩宇的事,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说。

她说朱浩欠了赌债,怕被人追上门,就拿她的名义周转一下,等钱回来了就还。

我问那三份合同呢。

她愣住了,问什么合同。

我说上面有我的签名,一看就是假的,谁仿的。

她脸色变了,站起来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那是公司的合同。

她说合同是她的,她放哪儿是她的自由。

我心里堵得慌,说那是公司的东西,不是你个人的。

她冷笑了一声,说行,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跟我分这么清楚。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不算凶,但话说得都挺难听。

她说我疑心病重,说我常年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现在回来指手画脚。

我说我跑外面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说得了吧,你为的是你自己。

吵到最后,她哭了。

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想起孩子小时候发烧,她半夜抱着去医院,在走廊里坐了一宿。

我心软了,说了句算了,明天再说。

她没理我,起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没开,灯没关。

茶几上那杯红茶还冒着热气,慢慢凉下去。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拦着不让我查,心里有鬼。

第二天一早,我给魏福打了个电话。

老头子在老家赶集,背景音里有卖菜的吆喝声。

我没提合同的事,只问家里怎么样。

他说都好,就是猪圈后头那棵柿子树不挂果了,今年怕又得白养。

我听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快挂电话时,他突然说,上次你媳妇回来,带了个男人,说是表弟。

他又说,那个表弟,在镇上跟人喝酒,吹牛说他在城里做什么大买卖,连襟有的是钱。

我嗯了一声,让他少喝酒,早睡。

他说知道了,又问,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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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回了老家。

朱秀兰说有事,没跟我一块去。

我一个人开车,后备箱里塞了两箱牛奶和一袋大米。

魏福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老头子耳朵背,我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

中午他蒸了馒头,炒了个白菜,还煎了两个鸡蛋。

我吃了一个,他吃了一个。

吃完饭他泡了壶茶,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盒子,里头装的是炒花生。

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柿子树就在墙根底下,叶子黄了一半。

他问我公司咋样。

我说还行。

他又问,秀兰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他剥着花生,把皮扔进脚边的碗里,忽然说,那个表弟,你别来往了。

我说为啥。

他没接话,只说,我活了七十多,看人不会错。

我没再问。

下午帮他修院墙,掉了几块砖,我拿水泥补上。

他蹲在旁边递砖头,动作慢但稳。

干到日头偏西,我洗了手准备走。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说给你攒的,不多,你拿着。

我打开看,里头是两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我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他说你拿着,我又花不了几个。

他硬塞进我兜里,然后转身进了屋。

我把信封揣好,开车往回走。

后视镜里,老头子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灰点。

回城的路上,程思雨发来一条微信,说查到了浩宇建材的对账单,让我有空看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文件。

三笔款子,一笔十六万,一笔二十七万,一笔四十万,时间跨度正好一年。

每笔款的去向都是一个私人账户,户名朱浩。

我把手机放下,点了一根烟。

一根烟抽完,我又打开那张对账单,截了个图存起来。

然后给程思雨回了句,收到,先别声张。

她回了个好。

我靠在座椅上,透过天窗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晚上到家快八点。

朱秀兰不在。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六七声她才接,那边很吵,像是饭店。

她说在外面吃饭,跟几个朋友。

我问哪个朋友。

她说你不认识。

我说那我等你。

她说不用等,你先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不是家里的,上面的钥匙牌印着一个小区的名字。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城东一个新小区。

我没去过。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我起身去了书房,打开她的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化妆包,几本杂志,还有一沓文件。

我翻了翻,都是些保险单和房产证的复印件。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我打开看,是一份二手房买卖合同,卖方是我,买方是一个叫卢毅的人。

成交价写的是市场价的六成。

合同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白,但身份证号已经填上了。那是一张空白的过户文件,只等签字。

我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原处。

然后关了书房的灯,坐在客厅里等她。

十一点,门锁响了。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忘了。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问我,你今天回家,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说柿子树今年不结果。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最后说了句,你那个表弟,以后还是少来往。

这话耳熟。

我没接话。

她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

城里的夜里没什么星星,底下是路灯和车灯。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有些事,不能打草惊蛇。

那一夜,我睡在书房。躺下之前,我把手机闹钟设到凌晨两点。

04

摄像头是网上买的,两百多块,拇指大小。

我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客厅空调出风口旁边,正对着沙发和书房门。

装的时候我搬了把椅子,手有点抖,螺丝刀在墙上划了一道印子。

弄完了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黑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的下午,我在工地上接到朱秀兰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工地加班。

她说行,那我随便吃点。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

画面是黑的,因为客厅没开灯。

等到七点多,灯亮了,朱秀兰从厨房端着碗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八点四十,门锁响了。

卢毅进来了。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朱秀兰接过包放在茶几上,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然后卢毅进了书房,朱秀兰跟在后面。

监控拍不到书房,只看见书房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们在书房待了二十来分钟。

出来时卢毅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纸袋塞进公文包,朱秀兰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围裙兜里。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卢毅往门口走。

临走前,他拍了拍朱秀兰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多年的老朋友。

朱秀兰送他到门口,门关上了。

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卢毅进书房之前,朱秀兰从茶几抽屉里拿了个什么东西递给他。

画面模糊,看不太清,像是一串钥匙。

书房出来之后,卢毅手里的牛皮纸袋,和我前两天在书房看到的那份空白合同放的档案袋一模一样。

我把截图存下来,又给程思雨发了条消息:公司公章和法人章平时放在哪儿。

她回了三个字:保险柜。

我又问,最近有没有人用过。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朱姐上周来公司,说要用章盖几份文件,我按规矩让她登了记,她没登就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工地那边一辆水泥罐车倒车,嗡嗡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公章、法人章、空白合同、卢毅的牛皮纸袋。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干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点。

客厅的灯关了,卧室门也关着。

我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打开抽屉。

那份空白合同还在,我翻到最后一页,买方签名处仍然空白。

但旁边的日期栏,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日期,是三天后。

我合上文件,放回原处。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程思雨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有人拿了一份文件去城东的房产交易中心,办过户取号。

文件上的卖方签名是我的,买方是卢毅。

我让她把取号单拍下来。

十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

上面写的办理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取号单右下角盖了个小章,是城东区房产交易中心的受理章。

成交通知书上写的那个小区名字,正是上周我在那串钥匙牌上看到的。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朱秀兰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早,还买了菜,炖了排骨汤。

饭桌上她给我盛汤,问我这两天累不累。

她又说起她哥想来城里开个小店,问我能不能借点本钱。

我说多少。

她说不多,十来万。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脸上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又笑起来,说那你慢慢考虑,不急。

吃完饭她收了碗筷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监控。

画面里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亮着。

再过两个小时,那个叫卢毅的人就该进门了。

而明天上午九点,城东房产交易中心,会有一笔过户等着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排骨汤的油花还在碗里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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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没去交易中心。

我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程思雨把当天的受理流水调了出来给我看。

果不其然,卢毅递上去的过户申请,卖方签名那栏被窗口退回来了,理由是签名与档案留底不符。

程思雨在电话里说,她提前跟交易中心的熟人打了招呼,让对方留意这份材料。

我嗯了一声,让她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我给朱秀兰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清楚,今晚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下午四点,我提前回了家。

进门先去书房,把那个装空白合同的档案袋找出来,果不其然,里面空了。

我没声张,坐在客厅等着。

五点半,朱秀兰回来了。

她换了鞋,看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自然,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坐吧,聊聊。

她犹豫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上面放着我喝了一半的茶。

我问她,那套城东的房子,你打算卖给谁。

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上还在撑,说什么卖房子,那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监控截图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卢毅拎着牛皮纸袋出门的画面,时间戳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接着把那张取号单的照片也翻出来,放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肩膀开始发抖。

我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不说话。

我又问,那些钱,都转走了多少。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跟平时那个利索精明的朱秀兰判若两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

她哭了一阵,说了些断断续续的话,大意是卢毅以前帮过她,她欠他的情,后来就陷进去了。

我问她欠什么情,她不说。

我没追问。

有些事问到底也没意思。

我让她把卢毅叫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她打了电话,那头关机。

连着打了三遍,都是关机。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捂着脸。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马路。

睡前,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别太过分。

我没回,把短信截图存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朱浩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倒快,喂了一声。

我说我是魏长明。

他那边顿了顿,说妹夫啊,什么事。

我说卢毅联系不上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他说我哪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我说浩宇建材的法人是你。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是我妹让我挂个名,我啥都不知道。

我说行,那你来一趟,把你签过字的那些文件认一认。

他说我忙着呢,改天吧。

挂了。

我把手机揣好,开车去了城东房产交易中心。

程思雨的熟人在窗口等我,把窗口退回的那份过户申请材料递给我。

我翻了翻,卖家签名是假的,但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都是真的。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从我家流出去的。

我拿着材料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看了半天,问我有没有报过案。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这属于家庭纠纷,建议先走民事调解。

我说章被冒用了,合同是假的。

他说那得有证据证明是谁冒用的。

我说我有监控。

他抬了抬眉毛,说那你把材料留下,我们研究研究。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中午了。

太阳挺大,晒得地皮发烫。

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程思雨打电话,让她把公司所有盖过章的在途合同全部梳理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窟窿。

她答应了,声音里有点疲惫。

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还没。

我说先去吃,下午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拎着菜的大妈,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

他们都走着自己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忽然想起魏福那句话,那个表弟,少来往。

老头子眼睛毒,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明说。

下午两点,我回了家。

朱秀兰坐在卧室床上,眼睛肿着。

我站在门口说,朱浩那边我联系了,他不认。

卢毅手机关机。

你要是能联系上他,让他把东西交出来,这事还能商量。

她抬起头看着我,问,商量什么。

我说,商量怎么收场。

她没再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转身出了门,把卧室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那张婚纱照还挂在墙上,玻璃反着光,照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把监控录像最后一段截取出来,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我随手打了一串数字。

明天就是家族聚会的日子。魏福要来,朱浩说要来,几个老亲戚也都说好了。我看了看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06

家族聚会定在周六中午,老城区一家饭店的包厢。

魏福提前一天到了城里,住在我这儿。

老头子进门先看了一圈,没说什么,把带来的布袋放在沙发上。

布袋里是晒干的红枣和自家磨的香油,一股呛鼻的香。

朱秀兰那天早上起得很早,在厨房忙活,做了一锅红烧肉,装在保温桶里要带去饭店。

她在厨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走,唯独不跟我照面。

魏福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挺大,但他大概听不太清,只是看着画面。

十一点半我们到了饭店。

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朱浩在角落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点了个头。

还有朱秀兰的两个姑姑,一个表姐,都住在附近。

魏福坐在主位上,服务员上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嫌淡。

菜上到一半,朱浩开始说话。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难得聚这么齐,他作为娘家这边的代表,有话要说。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慢嚼。

朱秀兰在旁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朱浩说,他妹妹嫁到魏家十七年,勤勤恳恳,现在魏长明在外面跑生意,家里的事全扔给她,还动不动就查账翻东西。

桌上安静了。

几个姑姑互相看了看。

魏福放下筷子,看着朱浩,没说话。

朱浩又说,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好聚好散,别把人往死里逼。

这话是对着我说的,声音不小,隔壁桌都听见了。

我放下筷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的电视机旁边。

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购物节目。

我把手机连上去,屏幕上跳出投屏请求。

朱浩问,你干嘛。

我没理他,点了确认。

画面切到客厅监控。

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朱秀兰从茶几抽屉拿了串钥匙递给卢毅,卢毅接过钥匙进了书房。

镜头跟着他,拍到他从书房出来时手里的牛皮纸袋。

然后是他往门口走,朱秀兰跟在后面送。

整个画面不到一分钟,无声,但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包厢里没人出声。

朱浩的脸涨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朱秀兰坐在椅子上,肩膀僵硬,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我关了投屏,走回座位,把手机放回兜里。

朱浩忽然拍了下桌子,指着我说,你偷拍自己老婆,算什么男人。

我说,那串钥匙是城东房子的,那个纸袋里装的是我的公章和空白合同。

朱浩你问问你妹妹,她签字把房子过户给卢毅,过户费谁出。

朱浩不说话了,转头看朱秀兰。

朱秀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老魏,咱回家说。

我说就在这说吧,人齐。

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我的裤腿。

她的手指头冰凉,隔着裤子都感觉得到。

她说老魏,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包厢里十几个亲戚全愣住了。

朱秀兰的两个姑姑站起来想拉她,她甩开了。

魏福坐在主位上,端着手里的茶杯,没动,眼皮垂着。

朱浩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踢了把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低头看着朱秀兰。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几缕,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跟平时那个体面讲究的朱秀兰判若两人。

她说,你原谅我,我把东西都要回来,一分不少。

我说,东西在谁手里。

她说在卢毅那儿,我去要。

我说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她愣了一下,松开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卢毅的号。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挂断。

第三遍,直接提示关机。

她拿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跪在地上,整个人跟抽了筋似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说,起来吧,地上凉。

她不动。

我又说了一遍,她才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朱浩在旁边想说什么,被魏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坐回魏福旁边,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老头子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吃了,慢慢嚼。

他跟我说,吃饭。

我嗯了一声,端起碗来。

包厢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拉朱秀兰坐下。

朱秀兰没坐,拿着包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朱浩也待不住了,骂骂咧咧地跟着往外走。

剩下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都找借口散了。

包厢里只剩我和魏福,还有满桌没怎么动的菜。

老头子就着红烧肉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妈走得早,我拉扯你长大,就教了你一件事,做人要硬气。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硬气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我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说走吧,回家。

那天下午我把他送回住处,一个人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手机响了,是朱浩。

他在电话里喘着粗气,说魏长明你听着,我妹签的那些借条在你手里是吧。

我说什么借条。

他说你少装,卢毅手里有你妹签的借条,你要是敢把她逼急了,那些借条我就全抖出来。

我在红灯变绿的时候踩了油门。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朱浩这话听着像威胁,但给了我一个信号:朱秀兰有把柄在卢毅手里,而朱浩知道这个把柄。

他慌了。

慌了就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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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个周末过得特别慢。

周六晚上我睡在书房,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起来看,是朱秀兰在收拾东西,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装。

我没拦她,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去哪。

她说回娘家。

我说你哥那儿?

她没回答,拉上箱子拉链,拖着往门口走。

我侧身让开路。

她换了鞋,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过头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小灯亮着,照着半面墙。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狠话,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拉开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沉闷的一声。

第二天一早,程思雨打来电话。

她声音发紧,说魏总你在哪。

我说在家。

她说你赶紧来公司,保险柜被人动过。

我赶过去,保险柜好好的,锁没撬,密码盘也没有异常痕迹。

程思雨指着旁边一个铁皮柜,说里面放备用章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的抽屉,锁孔有划痕。

我拉了一下那个抽屉,锁是好的,但锁孔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打开抽屉,里面文件顺序变了。

备用章还在,但法人身份证复印件少了一张。

程思雨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眼圈发青,像是一宿没睡。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最近一个月所有用章记录找出来对照。

发现有三份文件,用了备用章,盖的是公司担保函。

担保对象是浩宇建材,贷款方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过的小额贷款公司,金额五十万。

担保函上有我的签名,又是假的。

原件不在公司,程思雨是在一份未被销毁的复印件上发现的。

我把那份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担保日期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卢毅已经用我的公司做了担保,套了一笔五十万的贷款出来。

如果这笔钱还不上,贷款公司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我给朱浩打电话,直接问他浩宇建材在哪个小额贷款公司贷的款。

他装糊涂,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说也行,我直接报警,说有人伪造我的签名和公章去贷款,这是刑事案。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名字。

我记下来,让程思雨去查那家贷款公司的工商信息。

下午她回来说,公司法人是一个叫卢毅的人,注册地址和浩宇建材一模一样,都是城郊那个农民房。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浩宇建材是空壳,那家贷款公司也是空壳。

朱浩挂名法人,卢毅在后头操盘。

朱秀兰是中间的桥,把我和这些空壳公司连起来。

他们的路子,是用我的公司做担保,从他们自己的贷款公司借钱出来。

两边都是空的,只有我的签名是真的,不对,签名也是假的。

但法律上,担保函上盖着我公司的章,写着我的名字,这笔债就得我来扛。

晚上我回到家,朱秀兰的行李箱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

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是家里的大门钥匙。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老魏,对不起。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回去。

没什么用。

我坐在沙发上,给魏福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他说那就好,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没挂。

他也没挂。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你别太为难自己,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他说那挂了吧,电话费贵。

挂了电话,我走回书房,打开电脑,把摄像头里存的录像全部导出来,按时间排序,一个个看。

最早的记录是一个星期前,最晚的是昨晚。

全部看完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揉了揉眼睛,把那段卢毅取走牛皮纸袋的录像单独剪出来,又截了几张图。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的聊天窗口,把那段视频发了进去。

没配文字,就一个视频。

发完之后,群里先是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有问怎么回事的,有打圆场的,有直接骂的。

朱浩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我没点开听。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消息还在往上滚。

窗外起风了,窗框被吹得咯吱响。

我站起来去关窗,看见楼下路灯底下有个女人拖着行李箱,背影很像朱秀兰。

她站在那,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走。

我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中午,朱秀兰来了公司。

她穿一件灰外套,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

前台拦了一下,没拦住,她直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程思雨站起来想拦,我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门关上,朱秀兰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我问她,有事吗。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忽然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她抓着我的裤腿,就像在饭店那天一样。

她说老魏,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接着说,卢毅跑了,贷款公司的人找上朱浩,朱浩说是我签的借条,让那些人来找我。

我这才知道,当初卢毅让我签的那些文件里,夹着一张我个人名义的借条,八十万。

现在卢毅跑了,那些人只认我的签名。

我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哭得不响,却全身都在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边,看着像是催款的单子。

我没扶她,把桌上那份从复印件上发现的担保函拿起来,推到她面前。

我问她,这个你知道吗。

她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摇了摇头。

我说你不知道,你哥知道,卢毅知道,就你不知道。

她说老魏,我真不知道,我是被他骗了。

我说你替他数钱数了三年,现在跟我说被骗。

她不说话了,跪在地上,抓着裤腿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红肿,问我,那些钱,我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你先起来。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抖。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坐下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

我坐回椅子上,说,你先把你签过的所有东西列个单子给我,名字、时间、金额,一个不漏。

还有卢毅的身份证号、手机号、你们平时见面的地方,想到什么写什么。

她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朱浩那边,你让他把浩宇建材的账本交出来,不然我就报警,说他伪造公司文件。

你告诉他,我不是吓唬他。

她又点头,从包里摸出纸和笔,开始写。

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过来那阵,也是这样坐在桌前算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她写了三页纸,交给我就走了。

我拿起来看,越看越心惊。

三年里,她配合卢毅用各种名目从账上转走了将近两百万,有些走了浩宇建材,有些直接进了卢毅的私人账户。

其中五十万就是那笔担保贷款,还有八十万是她个人名义的借条。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差点就被搬空了。

08

离婚手续办了四个月。

头一个月最难熬。

朱浩上门闹过两回,第一回砸了楼下的信箱,第二回刚进楼道就被魏福撵了出去。

老头子不知从哪找了根扫帚,举着往楼梯口一站,朱浩愣是没敢往上走。

后来魏福在城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给我熬粥,粥里搁几颗红枣。

我把公司账目全部交给程思雨重新梳理,该补的补,该报的报。

那笔五十万的担保贷款,我拿着担保函复印件和监控录像报了警,派出所立了案。

卢毅的身份证信息查到了,人已经不在本地,名下账户也清空了。

朱浩被叫去问了两次话,第二次出来脸色就白了。

第二个月,程思雨发现最后一批账目里还藏着一笔钱。

朱秀兰以我的名义向另一家贷款公司借过一笔,走的是她个人的银行卡,担保人还是卢毅。

这笔钱不多,十来万,但时间很近,就在监控录像拍到的前几天。

魏长明看到对账单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他让程思雨把全部证据整理成册,分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到派出所,还有一份用快递寄到了朱浩家里。

快递签收的第二天,朱浩主动打来电话,语气软了不少,说妹夫,咱们商量商量。

魏长明第一次没喊他哥,直接说,你把浩宇的账本给我,我撤了对你伪造公章的那条。

第三个月,离婚协议签了。

朱秀兰净身出户,城东那套房子还有家里的存款归魏长明,公司股权没动。

朱秀兰另外欠的那笔十来万,魏长明替她还了,条件是她签一份声明,把卢毅如何骗她签字的经过写清楚,作为刑事报案的材料。

朱秀兰签了,字迹潦草,跟以前那个写账本一笔一划的女人不像一个人。

程思雨在整理完最后一批账目之后,递交了辞职信。

她说得很简单,孩子要上初中了,想换个城市,离娘家近一点。

魏长明没挽留,问她去哪儿。

她说回南边,具体哪个市还没定。

魏长明给她多结了三个月工资,她推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她走的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风挺大。

魏长明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她戴着头盔,围巾裹着半张脸,冲他点了个头,骑上车走了。

风把她的围巾一角吹起来,她没回头。

魏长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电动车拐过街角。

九月底,派出所通知他,卢毅在邻省被抓住了。

他过去配合调查,在派出所走廊里见到了朱秀兰。

她坐在长椅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几根。

两人隔着走廊点了点头,没说上话。

魏长明进去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坐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她怎么来的。

她说坐公交。

他说你住哪。

她说城东。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在城东那片租了个单间,这事他后来听朱浩说的。

朱浩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戒了赌,有时候会给他发微信,问孩子的赡养费怎么算。

十月中旬,魏福回了一趟老家,说柿子树今年结得不好,要回去看看。

住了十来天,又回来了,带了一麻袋花生和几个老南瓜。

那天晚上魏长明从公司回来,魏福已经做好了饭,炖南瓜,炒花生米,还有一盘炒鸡蛋。

两人面对面坐着,魏福忽然说起老家的老宅子。

他说老宅漏雨,想修修。

魏长明说我出钱。

魏福说不用,我攒了点。

魏长明没再争。

吃完饭,魏福洗碗,魏长明站着看了会儿,出门去了趟超市,买了两桶防水涂料,放在门口。

第二天一早,魏福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涂料收进了仓库。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上慢慢平稳了。

魏长明的生意砍掉了一大半,只留了几条稳当的供货线。

他不再跑工地了,大部分时间在城里待着,有时候去公司,有时候在家。

但有些事没完。

卢毅的案子还在走程序,那笔五十万的担保贷款银行那边催了两回,说担保函上有公司章和法人签名,要还。

魏长明拿了派出所的立案回执去银行交涉,银行说要等结案。

他找了律师,律师说这事麻烦,章是真章,签名是假的,但表见代理成立的话,钱还是得公司还。

魏长明坐在律师办公室里,听律师解释什么叫表见代理,听完了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魏福已经睡了。

客厅里灯还亮着,那是魏福给他留的。

他坐在沙发上,给程思雨发了条消息,问她南边安顿好没有。

凌晨一点,程思雨回了两个字:好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是那种很简单的微笑。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那串被朱秀兰拿走的钥匙。

那是城东房子的钥匙,卢毅拿着它带人进去过。

房子空了大半年,他没去过。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城东那个小区。

门锁换了,钥匙打不开。

他叫了开锁师傅,进门一看,屋里空了,连床垫都被人搬走了。

窗台上放着半包烟,烟盒上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牌子。

他在空房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朱浩打电话,问他这房子最近谁来过。

朱浩说不知道,又说他妹搬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他了。

他问朱浩钥匙呢。

朱浩说丢了。

挂了电话,他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然后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中介挂了出租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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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一月初,法院开庭。

卢毅站在被告席上,人瘦了,头发也长了,看着法官的时候眼神低垂。

魏长明坐在旁听席上,旁边是程思雨,她特意从南边赶回来出庭作证。

朱秀兰坐在另一排,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叠材料。

庭审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

检方出示的证据里,有魏长明提供的监控录像、账目、担保函,也有朱秀兰签的声明。

卢毅的律师辩称那五十万是正常的商业借款,章是公司真章,签名是被授权使用。

检察官当庭播放了录像,画面里卢毅从书房拿出牛皮纸袋,朱秀兰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法官问朱秀兰,你当时知道那是公章吗。

朱秀兰站起来,声音发颤,说知道,但卢毅让她不要告诉我丈夫。

最后陈述的时候,卢毅忽然开口,说他对不起朱秀兰。

旁听席上没什么反应,朱秀兰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魏长明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带卢毅回家吃饭,介绍说是表弟,老家那边的。

那天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卢毅嘴甜,夸她手艺好。

那顿饭吃得挺高兴。

那会儿魏福还没来城里,家里就他们俩,日子过得简单。

魏长明有时候跑车回来晚了,朱秀兰会给他留一盏灯,锅里温着饭。

那盏灯留了十几年,他习惯了进门就有光。

直到后来,灯还在,但灶台冷了很久,他没注意。

法官当庭宣判,卢毅因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五十万担保贷款由卢毅个人承担,魏长明的公司不承担连带责任。

朱秀兰作为从犯,因主动交代并配合调查,免于刑事处罚,但需退还所有涉案款项。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开始飘小雨。

程思雨撑开一把黑伞,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说不用,你先回。

她看了看他,没坚持,把伞往他手里塞了一下。

他接过来,她就那样淋着小雨跑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魏长明撑着伞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雨点打在台阶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朱秀兰。

她站在门廊下,没带伞,望着雨幕,像是不知道往哪走。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了一会儿。

最后是她先开口,说那套房子,她找到租客了,过两天签合同。

他说我知道,中介跟我说了。

她点了点头,又问,爸身体还好吧。

他说好,这两天回老家修屋顶去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雨下大了些,汽车经过时溅起水花。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把程思雨塞给他的那把黑伞递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

背后没有声音,他也没回头。

走到停车场,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雨刮器左右摆动,前挡风玻璃一片模糊。

手机响了一声,是程思雨发来的短信,说已经上车了。

他回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放下手机,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魏福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屋顶修好了,换了几片瓦,花了两百多。

魏长明问他在老家待几天。

他说再待几天,把院子里的土翻一翻。

又问他今天忙什么。

他说去法院了。

老头子顿了顿,问结果咋样。

他说判了六年。

老头说,那还行。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魏长明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程思雨走之前整理的那本账册。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三年的账目汇总,每一笔转出的款项都用红线标出来,标注了时间、金额、去向。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程思雨的字:魏总,账都平了,以后不用再对。

他把便签折好,夹回账册里,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婚纱照从墙上摘下来。

钉子留在墙上,一个小洞。

他找了张砂纸,把洞磨平,又用一点补墙膏抹上。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水流的声音。

第二天,他去城东把房子的出租合同签了。

租客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看着挺老实。

签完字他下楼,在小区门口碰见朱浩。

朱浩开着一辆物流货车,停在路边卸货。

两人照了面,朱浩先喊了声妹夫。

魏长明说我跟你妹已经离了,你别这么叫。

朱浩讪讪地笑了笑,从驾驶室里拿了个纸袋子递给他,说是他妹托他转交的。

魏长明打开看,里面是一本旧相册,扉页上贴着那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他、朱秀兰和魏福站在一起。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夹着一张存折,余额不多,几千块钱,开户名是魏福。

他合上相册,问朱浩她人呢。

朱浩说搬走了,具体去哪没说,走之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留了这个。

魏长明把相册和存折收好,谢了朱浩一声。

朱浩挠了挠头,说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被人撺掇的。

魏长明没接这话,转身走了。

10

魏福回来那天是周六,雨过天晴,风里有点凉。

魏长明去车站接他,老头子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装的是晒干的红薯干,另一袋是给邻居捎的土鸡蛋。

路上魏福说,老家院子翻好了,明年开春想种点菜。

魏长明说行,我给你买菜籽。

中午到家,魏福把红薯干倒出来摊在阳台上晒,又把鸡蛋挨家挨户送了。

下午两人坐在客厅里,魏福剥花生,魏长明翻了翻那本账册。

父子俩没什么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戏曲节目,唱得婉转绵长。

傍晚的时候,魏长明出门了一趟,去公司把最后几份文件签了。

公司搬到了一个小一点的写字楼,原来的地方退租了。

程思雨走之前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桌上只剩一个仙人掌,是她女儿送的,说是好养活。

他端起来看了看,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记得浇水”。

他把仙人掌抱回家,搁在阳台的窗台上。

魏福看见了,问哪来的。

他说公司搬地方,一个员工落下的。

魏福没多问,继续剥花生。

晚上两人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魏福擀皮,魏长明包。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

吃饺子的时候,魏福忽然说起魏长明小时候的事。

说他六岁那年,掉进村头的河沟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泥。

魏长明说我不记得了。

魏福说你不记得,我记得。

那时候你妈还在,急得哭了一晚上。

魏长明低头吃了几个饺子,没接话。

魏福也没再说。

吃完饺子,魏福看电视,魏长明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楼群,万家灯火,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盏灯。

他洗着碗,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法庭门口,朱秀兰接过伞的样子。

那伞是程思雨的,黑面,长柄,上面印着一家药店的logo,现在应该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收拾完厨房,他走到阳台,给那盆仙人掌浇了点水。

水渗进去,盆底的托盘积了一小汪。

他低头看了看,仙人掌的刺上挂着一粒灰尘,他拿手指轻轻弹掉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屋里魏福喊了一声,说电视里放老戏了,你看不看。

他说看。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屏幕上,一个老生正唱着一段他听不太懂的戏文,调子拉得很长,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弯。

魏福靠在另一头,闭着眼,手在膝盖上跟着拍子轻轻敲。

魏长明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戏曲声充满了整个客厅,阳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地板上。

他拿起一颗花生剥了,花生粒饱满,丢进嘴里嚼了嚼,有一股淡淡的甜。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阳台的窗子轻轻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关严了,锁扣咔嗒一声扣上。

然后他走回沙发坐下,继续剥花生,听着戏。

魏福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电视里的老生还在唱,一句三叹,悠悠地飘在屋子中间,不落地,也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