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去了上野公园的东京国立博物馆,去看了《大德寺——本朝无双之禅苑》特别展。
2026年,京都大德寺迎来了开创700周年。为了纪念这一重要的历史时刻,东京国立博物馆从10月14日起举办特别展览,展出的寺院珍藏的150件珍品,其中不少是平时连走进大德寺也未必有机会看到的国宝和重要文化财。展览将持续到12月6日。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研究人员甚至感叹,这样规模的展览,恐怕未来半个世纪都很难再有一次。
为什么一座禅寺,能够积累如此多的国宝?为什么一休、丰臣秀吉、千利休这些性格、身份完全不同的历史人物,都与它有着如此深厚的关系?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把时间拨回700年前。
大德寺位于京都市北区紫野,创立于1326年。它的开山祖师叫“宗峰妙超”,后来被尊称为“大灯国师”,是日本临济宗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
当时,日本正处于镰仓时代末期(中国南宋),禅宗文化逐渐兴盛。1259年,宗峰妙超的师僧南浦绍明渡海入宋学禅,在今杭州径山寺拜南宋高僧虚堂智愚为师。归国时将“茶道具”带回日本,径山“茶宴”逐渐形成了日本“茶道”,为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内容之一。
南浦绍明有众多弟子,宗峰妙超是其名徒之一。因此,宗峰妙超一直拜虚堂智愚为祖师。
1333年,后醍醐天皇赐大德寺一块匾额,上书:“本朝无双禅苑”。意思就是,日本国内没有第二座可以与之相比的禅宗道场。
这块匾额的分量可不轻,相当于当时的皇室给大德寺颁发了一张最高级别的荣誉证书。
大德寺的修行传统也相当严格。传说宗峰妙超晚年膝盖已经严重受损,却仍然坚持盘腿打坐,甚至因为强行弯曲膝盖而导致伤口流血。这种近乎严酷的修行精神,成为大德寺此后700年历史中的一条重要主线。
但大德寺的特殊之处,不仅仅在于它的禅宗地位,还在于它保存了大量来自中国的艺术珍品。
这次700周年展览,有一件中国南宋时期的国宝级绘画特别值得关注,那就是牧谿所绘画的两幅组画《观音猿鹤图》和《龙虎图》(下图)。
牧谿是南宋时期的禅僧画家,他的水墨画在中国绘画史上并不占有重要地位。不过,在日本,他是“国宝”级的存在,他的作品被视为水墨画的典范,对后世日本绘画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观音猿鹤图》(下图)由三幅组成,中间是观音,两侧分别描绘猿与鹤。画面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深的禅意。尤其是水墨浓淡、留白和动物神态的处理,展现了中国宋代水墨画的高度成熟。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牧谿的艺术影响,日本绘画史上,水墨画会有许多的空白。
这次展览还有一组中国南宋时期的《五百罗汉图》,由林庭珪、周季常绘制。这些作品描绘了罗汉们不同的生活场景,人物形态丰富,细节极其精致。它们不仅是佛教绘画,也是研究南宋社会生活和艺术审美的重要资料。
此外,还有明代龙泉窑烧制的青瓷刻花龙凤纹大花瓶。龙与凤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代表尊贵身份的纹饰,制作如此精美的瓷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拥有的。
其中,最受茶道爱好者关注的,还有大德寺收藏的国宝“曜变天目茶碗”。(下图)
曜变天目是中国宋代建窑烧制的黑釉茶碗,釉面在烧制过程中形成神秘的斑纹,在光线照射下呈现出蓝紫色、虹彩般的“满天星”光泽。目前全世界公认的曜变天目完整传世品极少,中国自己一件都没有,日本却保存了三件国宝级曜变天目。
大德寺收藏的这一件,平时极少公开展出,我这次排了20分钟的队才见到。它不仅是一件中国古代陶瓷艺术的杰作,也见证了中国茶文化如何通过日本茶道获得新的生命。
那么,这些中国艺术珍品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大德寺?
原因与中日之间长期存在的文化交流、贸易往来,以及日本武士阶层对中国艺术品的追捧密切相关。
从宋元时期开始,中国的书画、陶瓷、佛教造像和茶具大量传入日本。日本人将这些来自中国的珍品称为“唐物”,并视为极高等级的文化财富。大德寺逐渐成为这些珍品的重要收藏地。
所以,今天我们走进东京国立博物馆看大德寺特别展,看到的不只是日本的禅宗文化,也是在阅读一部中国艺术影响日本的历史。
说到大德寺,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恐怕就是一休和尚。
很多中国人认识一休,是从动画片《聪明的一休》开始的。那个光着脑袋、喜欢坐在地上用手指画圈、遇到难题就闭上眼睛思考的小和尚,机灵可爱,总能用智慧解决问题。
师僧亲笔书写赐予一休的僧号
但是,真实的一休宗纯,远比动画片里的形象复杂得多。
一休生于1394年,据传与日本皇室有血缘关系。他自幼进入寺院修行,后来成为临济宗的重要禅僧。
他生活的时代,日本正处于室町幕府统治时期,政治斗争激烈,社会动荡不安。佛教寺院也并非完全清净的修行场所,一些僧侣热衷于权力、财富和社会地位,甚至形成了相当复杂的利益关系。
一休对此非常反感。他认为,真正的禅,不是每天穿着漂亮的僧袍、念几句经文,更不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位道貌岸然的高僧。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他喝酒,吃鱼肉,甚至与女性交往,常常做出违反当时僧侣戒律的事情。在一般人眼里,这简直不像一个和尚。但是,一休恰恰是通过这些看似离经叛道的行为,表达自己对虚伪宗教生活的反抗。
这就是一休思想中最有意思的地方。
特别展上展出的一休画像
当然,一休并不是一个只会搞怪的和尚。他的汉诗、书法和禅学造诣都非常高,留下了大量文学和艺术作品。尤其是他的书法,笔力雄健,气势奔放,完全不像一个拘泥于传统规范的人。
展览中展出了一休的多件肖像画。画中的他,有的随意盘腿,有的身旁放着朱漆太刀,神情和姿态都透着一种不愿受世俗约束的个性。
这与动画片里的小和尚,简直是两个世界。不过,如果仔细想想,两者又有共同点:一休始终不愿意按照别人规定的方式生活。
1481年,一休88岁圆寂前留下的遗偈,更是非常难得一见。遗偈共四句十六个字:“须弥南畔,谁会我禅。虚堂来也,不值半钱”。这一遗偈,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普通话来念,依然非常押韵——我相信一休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下图)
如果说一休代表的是日本禅宗的叛逆精神,那么千利休代表的,就是日本茶道的极致美学。
大德寺与千利休的关系,尤其值得一说。
千利休是日本茶道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将茶道从单纯的饮茶活动,提升为一种融合空间、器物、礼仪、精神和审美的文化艺术。他所倡导的“侘茶”,强调朴素、自然、不完美和内心的宁静。一间小小的茶室,一只看似普通的茶碗,一壶热水,都可以成为修行和思考人生的场所。
千利休与大德寺的渊源非常深。1589年,他出资协助修建大德寺三门的上层部分。这座三门后来被称为“金毛阁”。三门的楼上供奉着释迦如来像及迦叶、阿难两位弟子的塑像,后来还安置了千利休的木像。(下图)
然而,正是这尊木像,给利休带来了杀身之祸。
传说丰臣秀吉发现,利休的木像穿着草鞋,位于三门楼上,而秀吉每次经过大门,都要从木像下方走过。秀吉认为,这等于让掌控天下的人(将军)也要从利休的脚下经过,实在太有羞辱之意。秀吉于是勃然大怒。
1591年,千利休被迫切腹自尽,享年70岁。
今天的大德寺内,仍然保留着千利休的墓地。日本茶道最重要的三大流派——表千家、里千家和武者小路千家,也都与大德寺有着深厚的历史联系。
一座寺院,能够把中国的宋元艺术、日本的禅宗思想、战国武士的权力世界,以及茶道的极致美学,融汇在同一个空间里,这在日本文化史上确实不多见。
我常常觉得,日本文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它善于从中国吸收文化养分,却又不满足于简单地照搬,而是经过几百年的沉淀,将外来的文化变成自己的传统。
大德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来自于世界文化遗产地——日本熊野古道的纯正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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