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十岁的老员外,泼天家私,偏偏没儿子。
女婿入赘进来,就等着独吞家产。
老员外有个侄儿,还有个丫头怀了身孕。
女婿天天盘算着怎么把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弄掉。
老员外的女儿看在眼里,偷偷把丫头送到东庄藏了起来。
三年后,丫头抱着儿子回来了。
女婿傻了眼。

一、引子:李总管认子

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算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便去算了一算。

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两个争执不下。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到得归家,我妻已把她卖了,今不知去向。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命的道:“公命不孤,此子仍当归公。”

同座有个千户也姓李,邀总管到茶坊坐下,说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总管把婢子容貌年齿两相质问,无一不合。

次日邀千户到家,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认看。千户命二子出拜,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不多。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识认,前抱着一个道:“此吾子也。”千户点头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哭。后来通籍承荫,官也至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

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理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岂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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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刘员外家事

元朝东平府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妈妈李氏,年五十八岁,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止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

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引孙,年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双亡,家私荡败,靠着伯父度日。刘员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妈妈一心只护着女儿女婿,又且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梅,妈妈见她精细,叫她近身伏侍,员外就收拾来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

张郎专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拨得丈母与引孙舅子日逐吵闹。引孙当不起激聒,刘员外也怕淘气,私下周给些钱钞,叫引孙自寻个住处做营生去。张郎心里怀着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要与浑家引姐商量暗算小梅。

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她自是喜欢的。晓得张郎不怀良心,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产,时常心下打算。恰好张郎赶逐了引孙出去,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意思来。引姐想道:“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识,保护这事,做了父亲的罪人,做了万代的骂名。不若将机就计,暗地周全罢了。”

原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嫁在东庄,与引姐极相厚,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她家里去分娩,当下来与小梅商议道:“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姨姨你身怀有孕,他好生嫉妒。母亲又护着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小梅垂泪道:“奈我独自一身,怎提防得许多?”引姐道:“东庄里姑娘与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她庄上,在她那里分娩,托她一应照顾。这边哄着母亲与丈夫,说姨姨不象意走了。且等他把这一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了,后来看个机会,等我母亲有些转头,你所养儿女已长大了,然后对员外一一说明,取你归来。”小梅道:“足见姑娘厚情,杀身难报!”

两下商议停当,看着机会还未及行。员外一日要到庄上收割,因为小梅有身孕,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儿女婿管了。又请将妈妈过来,对她说道:“妈妈,你晓得借瓮酿酒么?别人家瓮儿借将来家里做酒,酒熟了时就把那瓮儿送还本主。如今小梅这妮子腹怀有孕,明日或儿或女得一个,只当是你的。那其间将那妮子或典或卖,要不要多凭得你。我只要借她肚里生下的要紧。”妈妈也应道:“我晓得,你放心庄上去。”

员外叫张郎取过那远年近岁欠他钱钞的文书,都搬将出来,叫小梅点个灯,一把火烧了。张郎伸手火里去抢,被火一逼烧坏了指头叫痛。员外笑道:“钱这般好使?”妈妈道:“借与人家钱钞多是积攒下的家私,如何把这些文书烧掉了?”员外道:“我没有这几贯业钱,安知不已有了儿子?我想财是什么好东西?苦苦盘算别人的做甚?不如积些阴德,烧掉了些。”说罢自往庄上去了。

张郎听见适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里有些侵着他,一发不象意,又来与浑家商量。引姐见事体已急了,她日前已与东庄姑娘说知就里,当下指点了小梅,径叫她到那里藏过,来哄丈夫道:“小梅这丫头看见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她配绒线去,不见回来。想是怀空走了。”张郎道:“逃走是丫头的常事,走了也倒干净。”夫妻两个来对妈妈说了,妈妈也巴不得将“没”作“有”,便认做走了也干净。

三、坟前醒悟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刘家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先同浑家到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张家祖坟上去。引姐拗丈夫不过,只得随他先去上坟。

那妈妈同刘员外已后起身,到得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面了,也有些纸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过了,故意道:“谁曾在此先上过坟了?”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俺和你先拜了罢。”

拜罢,员外问妈妈道:“俺老两口儿百年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妈妈指着高冈儿上说道:“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在这所在埋葬也好。”员外叹口气道:“此处没我和你的分。”指着一块下洼水淹的绝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这里。”妈妈道:“我每又不少钱,凭拣着好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么倒在那水淹的绝地?”员外道:“那高冈有龙气的,须让有儿子的葬,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地与我们安骨头。”

妈妈道:“俺怎生没后代?现有姐姐、姐夫哩。”员外道:“我且问你,我姓什么?”妈妈道:“谁不晓得姓刘?”员外道:“你姓什么?”妈妈道:“我姓李。”员外道:“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妈妈道:“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员外道:“街上人唤你是‘刘妈妈’?唤你是‘李妈妈’?”妈妈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车骨头半车肉,都属了刘家。”员外道:“元来你这骨头也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什么?”妈妈道:“女儿也姓刘。”员外道:“女婿姓什么?”妈妈道:“女婿姓张。”员外道:“这等,女儿百年之后可往俺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妈妈道:“女儿百年之后自去张家坟里葬去。”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

员外晓得有些省了,便道:“却又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妈妈放声哭将起来道:“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员外道:“妈妈,你才省了。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妈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妈妈此时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你来此做什么?”引孙道:“侄儿特来上坟添土来。”员外故意恼引孙道:“你为甚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整上坟?却如此草率!”引孙道:“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略表表做子孙的心。”员外道:“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妈妈也老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你看那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的坟头,怎不去?到俺这里做什么?”妈妈道:“那边的坟知他是哪家?他是刘家子孙,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员外道:“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妈妈道:“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记着前日的不是。”引孙拜谢了妈妈,妈妈簌簌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先到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妈妈道:“怎不先来上俺家的坟?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张郎道:“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家的事。”妈妈道:“姐姐呢?”张郎道:“姐姐也是张家媳妇。”妈妈见这几句话恰恰对着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你既是张家的儿子媳妇,怎生掌把着刘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钥匙的匣儿夺将过来道:“已后张自张,刘自刘!”径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今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张郎与引姐老大的没趣,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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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梅归来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引姐道:“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初你待要暗算小梅,她有些知觉,预先走了。若留得她在时,生下个兄弟,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张郎道:“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怎么好?”引姐道:“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张郎问道:“计将安出?”引姐只不肯说,但道是:“做出便见。”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着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引姐晓得这个消息,着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原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子已是三岁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她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而今因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接了她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员外道:“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引姐道:“女儿是亲生,怎么倒不如他亲?”员外道:“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见得。”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对爹妈说道:“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你在哪里来?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谁逃走?须守着孩儿哩。”员外道:“谁是孩儿?”小梅指着儿子道:“这个不是?”员外又惊又喜道:“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敢是梦里么?”小梅道:“只问姑娘,便见明白。”

引姐道:“父亲不知,听女儿从头细说。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她的。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她来家。”小梅也道:“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有这个孩儿!”

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心里感激着女儿。小梅又叫儿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元来亲的只是亲,女儿姓刘,到底也还护着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后。皆是孝顺女所赐,老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日子罢了。”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做了个分家的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着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孙又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着,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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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

这故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亲的只是亲,财利令亲疏。
张郎是女婿,盘算着独吞刘家家私,连小梅肚子里的孩子都想暗算掉。
引孙是侄儿,穷得叮当响,却年年记得来给伯父上坟添土。
引姐是女儿,夹在中间,既护着父亲的骨血,又瞒着丈夫把事儿周全了。
刘员外一句话点醒了妈妈:“女儿百年之后葬在张家坟里,女婿姓张,这家私到底是谁的?”
妈妈这才明白,女婿再亲也是外人,侄儿再穷也是刘家的根。
所以古人说:越亲越热,不亲不热。咐葛攀藤,总非枝叶。奠酒浇浆,终须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