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登嵛山岛,下午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更何况,当时细雨绵绵,无法看到太阳公公,十分遗憾。
从码头往山上走,风先到了。草场在坡上铺开,一层一层漫过去,像有人把整片草原从内陆搬到海上,又在边缘随手一剪,露出蓝得发硬的海。草是黄的,掺着些枯绿,被风压得伏下去,又一层层立起来。起伏很慢,像呼吸。我走到山脊上回头,才看清岛的形状:不高,脊线柔和,四面是水。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已不是草场,而是明天早晨的太阳。
可惜第一天的太阳已经用完了。上岛是下午,等安置好行李、绕过大天湖走到最高那道坡,日头正贴着海面往下沉,红得很,却也只是红,来不及壮阔。我把相机架起来拍了几张,风大,手抖,回来一看全是晃动的光斑。夜里住在山上的屋子,窗外是草,没有树。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风穿过屋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空笛子。
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雨。
可我记得自己是被一种亮弄醒的。不是闹钟,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那种白。四点半,天还该黑着,那条缝却已经白得发烫。我拉开窗帘 —— 草场上的露水全是亮的,像铺了一层碎玻璃。雨没来,云也散了。东边的海平线上压着一道极窄的灰蓝,上面是淡青,再上面是浅浅的橘。天光在几分钟里改了三次颜色,改得很轻,像谁拿笔在水里洗。
我沿着山脊往东,一直走到草场的尽头。那里没有树,也没有石头,只有草,和草以外的一大片空。风从海上正面吹来,吹得人站不太稳。我把外套帽子扣上,蹲下来。草尖就在眼前,一根一根的,带着露,微微发抖。这大概就是 “万亩” 的意思:不是数字,是你站上去之后,看见它一直铺到海边,还没有停下。
太阳出来的时候,并不像画上那样有万丈金光。它先是一条细细的红线,贴着水面,像烧红的铁丝;然后慢慢鼓起来,鼓成一个不圆的、边缘发软的弧;最后整个跳出来,圆了,也小了。因为岛低,前面没有山挡着,也没有峰峦把它托住,它就那样从水里直接升上来,干干净净,几乎有些朴素。若论气势,比不上泰山日出从云海里翻涌而上,也比不上高原上那种把天都烧着的光。它只是一个海上的太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从水里拿出来。
可是蹲久了,我忽然觉得手心发热。海面上起了一条光的路,从太阳脚下一直铺到岛边,宽窄不一,随着浪一闪一闪。草场被这道光扫过去,先是靠海的一片亮起来,露水一齐眨眼,然后亮的地方一寸一寸往里推,推到我脚边,把每一根草都照出半透明的轮廓。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投在草上,又不真的落在草上 —— 像另一个我,先一步走到了坡下去。天湖那边有水鸟叫,一声,两声,不多。空气里有一种被晒过的、干草的味道。
那一刻我明白了:所谓壮观,其实不是太阳给的。
若照预报的说法,今天该是阴雨,该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若我信了那句话,四点半就不会起;起了也不会往东走;走到了,也只会耸耸肩说一句 “不过如此”。太阳还是照旧从水里出来,只是没有人接它。它那样小,那样朴素,那样不声不响;可你心里若早已替它铺好了一片天,它一出来,就成了喷薄。
下山的时候,草场被晒得有些发脆,踩上去沙沙响。回望东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白晃晃的,看不出颜色。壮观只留给清晨那十几分钟,过了就没有了。可我知道,明天它还会从同一片水里出来,后天也是。岛不高,景不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愿不愿意在四点半起身,穿过露水,走到草场的尽头,空下一颗心,等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心里有日出的人,走到哪里都有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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