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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点评的服务业出海之路(1)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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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我国高水平对外开放持续推进,中国企业国际化经营迈入新阶段,深度融入全球产业分工和国际市场竞争,机遇与挑战并存。推动企业高质量出海,意味着不只是追求经济效益,更要以优质产品和服务造福各国人民,推动文明交流与互利合作,助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关于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促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等部署,以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相关要求,推动企业更新理念、提升全球化运营能力、彰显出海公共价值,积极防范化解海外风险挑战,中国经济时报推出“高质量出海——中国企业全球化新征程”系列报道,敬请关注。

■中国经济时报“中国企业出海”专题调研组

这是一门跟着人走的生意,大众点评的境外业务就是在人流里长出来的,代表一种新的中国式全球化路径。

2025年,中国服务出口同比增长14.2%,增速远快于进口,服务贸易正在从货物贸易的配角走向前台。但服务贸易的“走出去”,路径和造一艘船、建一座电站完全不同。

2026年10月21日,北京美团大厦。被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问到“大众点评出海是不是集团的战略选择”时,其负责人的回答很直接:这条线不是集团层面有意的战略部署,是跟着用户需求“走出去”的。2017年,大众点评出海团队在美团内部孵化,疫情期间停摆三年,2023年下半年重启,2025年6月组建独立的境外业务部。如今,大众点评的站点覆盖全球3000多个城市,年访问超1.1亿人次,2025年境外美食订单同比增长114%,“必吃榜”首次延伸到欧美的七个国家,“必玩榜”首次出海。这背后的推动力,是每年约1.3亿人次的出境旅游。

这不是一次刻意的战略突进,而是一家企业的选择,无意间与国家推动服务“走出去”的节拍合到了一起;它也更像时代递给企业和普通人的邀请,你的一条点评、一次出行,本身就在参与国际交流与国家发展,这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日常生活里,与外界相遇、与国家同频。

一件跟着人走的事情,大众点评为何愿意用近十年去耐心培育?当人流量变成信息、信息变成判断,它又会在海外撞上哪些“绕不开的墙”?

真实的评价,跟着航班落地

服务比货物更难“走出去”。没有集装箱,也没有海关编码,靠的是人的需求和信息的流动。大众点评的境外业务,就长在这股人流里。在美团内部,它从来不是一次孤立的商业突进,而是一次用户需求的跨境续期,把国内已被验证的决策习惯,接到了出境中国人的脚步上。一家企业的出海选择,无意间合上了“推动服务走出去”的国家节拍,其背后是需求、能力与时代在同一刻相遇。当货物出海早已写进国家叙事,服务的出海才刚走到台前,大众点评恰好赶上了这一班巨轮。

这种“跟着人走”的服务出海,在政策研究层面呈现出清晰的范式意义。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产业国际化战略研究所研究员张丹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采访时表示,这种“人先出去,需求与信息积累并带动平台走出去”的需求牵引型服务出海,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代表一种新的中国式全球化路径。她从“三个转变”加以阐释:一是从“卖商品”到“卖服务”;二是从“硬输出”向“文化软沟通”转变,这一模式在充分适应当地文化、形成双方信任的基础上展开,有助于增进文化理解与促进民间交流;三是从“单向出口”向“双向循环”转变,我国企业随人走出去,再将海外需求信息反馈回来,形成中国式方案服务当地市场,从而构成国外市场与国内资源供给的循环互动。

把视野聚焦到美团内部,摆在它面前的其实是两条出海路径:一条是Keeta,把在国内的外卖服务能力复制到海外,服务对象是当地用户,要“开城”、要培育本地团队、要融入当地,是一场正面战;另一条则是大众点评的境外业务,服务对象主要是已经走出去的中国人。两者“协同但不完全同步”,共享POI(兴趣点)数据基建,但C端各自独立。这条业务线在集团里的价值,不在规模,而在“不断链”,让一个用户从上海到东京,打开的是同一个App,依然能满足本地生活的需求。对于用户来说,在国内养成的找店、看评价、看榜单的习惯,跟着航班一起落到曼谷、首尔、吉隆坡等世界各地。

这门生意的算法,与常规出海并不相同。它不立“开城”概念,也不在财报中单独披露,核心指标是出境用户渗透率,即在境外的中国游客里,有多少人在用大众点评。这个目标的背后,是这个团队对“用户需求”的在意。由一组数据可以窥见趋势:从2024年到2026年,国内出境游增速为7.5%,而后者渗透率的增速至少是前者的三倍。

往深里看,这条业务线对应着三层战略考量。一是用户习惯的延续,把国内跑通的决策体系平移到新市场,试错成本最低;二是消费力的外溢,让游客在陌生城市少踩一次雷,而不是靠补贴换单量;三是能力的复用,POI信息、评价、榜单、到店交易这套模式在国内验证了近二十年,搬出去只需要重做本地适配。从长远看,当越来越多的人群走出去时,消费习惯与商业能力必然跟着延伸。

这也解释了它为何不与Google Maps、Yelp归为同类。客群不同,收入结构更不同,大众点评能更好地解决中国人在境外旅游时“看不懂菜单”和“信息不完整”的问题,本就不是同一个赛道。

一条点评,让陌生的地方变得熟悉

大众点评做这件事,没有开誓师大会,没有宏大叙事,更像水到渠成。当国人走出国门,评价的河流自然漫过国境。与制造业输出产能、商品品牌输出货物不同,它带出去的是人、运营能力和履约体系,复杂性更高,也更贴近当地经济的“毛细血管”。它靠的是把一份陌生的菜单、一条不熟悉的街道,用真实评价一点点翻译成国人能懂的语言。

这些改变单看都不大,却很能说明问题。韩国济州岛一家上了“必吃榜”的餐厅,本地习惯把刺身切得极厚,中国游客在评价里写“厚切新鲜,但有点腻”,餐厅便推出厚切、薄切两个版本;中国香港的上榜商家被内地游客抱怨米饭量少,商家就改成提供小碗、大碗两种分量;东南亚地区的餐厅菜单上不写服务费和税,中国游客结账时发现账单上多出一笔,差评由此而来,平台于是把“含税含服务费”一行字置顶到页面上;日本部分餐厅不接受未预约客人、谢绝儿童入内,有中国游客以为是歧视,其实当地经营规矩如此,需要有人提前讲清楚……

这些调整没有一条来自平台的指令,全部是评价累积之后商家的自主选择。这正是服务出海与产品出海最大的区别。产品出海要过关税、认证、渠道三道关,服务出海撞上的是习惯与信息差,它谈的是哪家店的汤好、哪条巷子的店值得排队,通过饮食这条柔软的文化通道,将信息差填平;它输出的不是标准,而是一种让陌生人互相听懂的能力。

这门生意还顺带撬动了中国服务业的连锁反应。中餐、茶饮、零售品牌都顺着这条线向外走。海底捞、蜜雪冰城、霸王茶姬在东南亚的门店陆续上线;几十家中餐企业在决定出海之前,先来打听平台在当地有没有业务。一家平台“走出去”,带出去的是一串小品牌,这是港口、铁路等大基建出海替代不了的,一个建通道、一个建日常。

中国服务贸易协会副会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原部长赵晋平对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表示,大众点评这类平台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以游客的真实评价为牵引,带动国内茶饮、中餐等消费品牌一同出海,形成“平台带动产业集群”的效应。“出海不应只是国人单向外溢,也可借力来华外籍人士反向传播,提升对海外市场的穿透能力。”赵晋平说。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套不新却极难复制的东西--通过用户推荐用户。以“必吃榜”为例,其从境内走到境外,坚持只基于用户评价评选,无人为提名、无商业合作;AIGC生成的评价被系统性清除,去年处理量超过一千万条,识别准确率约98%,后面还叠加了人工复审。公信力,是这门生意对外输出的重要资产。而背后站着的,从来不是某个战略部门,而是千千万万普通游客的脚步和评价。他们只是顺手发了一条点评、做了一次出行,便汇成了国际交流的一环。每个人原本就可以去感受、去参与,这恰恰是大众点评出海最松弛也最有力量的地方,让普通人能参与进来,本身就是这个时代递给每个人的邀请。

把信任一点点攒起来

这门生意的天花板不在需求端。随着业务向长尾市场延伸,规模带来的边际收益在递减,而管理复杂度上升更快,也是底层最难解的矛盾。这意味着,越往长尾走,单店贡献越薄,需要的投入却越多;在市场需求和成本控制之间,对管理精细度的要求反而高于纯线上业务。大众点评做的是发生在物理世界里的生意,不是纯线上的内容分发,这条曲线绕不过去。

最难的一环是信息维护。数据本身不难获得,难的是更新。境内有海量用户日常纠错,但在境外,一家小店换了营业时间、搬了地址,可能过去很久才会有人发现。大众点评的解法是把组织拆小再外置。大型连锁由自建KA(重点客户)团队维护,已经在成都、香港实践,明年计划覆盖吉隆坡等地;中腰部商户交给当地代理商;长尾小店则靠位于成都的电销团队远程覆盖,如今,电销团队能呼叫全球任一城市。

2025年11月以来,日本线路客流一度锐减,但境外业务收入并未同步下滑:机票涨价筛掉了价格敏感客群,留下的消费力更强,本地商户对中国游客的长期信心也还在。

本地化是大众点评深入拓展的新阶段,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是唯一的样本。繁体版App上线,与汇丰银行合作在铜锣湾、中环投放广告,本地用户同比增长近70%,一部分来自引进内地人才带去的使用习惯、一部分来自“港人北上”后形成习惯再回港的延续。下一步,大众点评境外团队计划重点布局中国香港,外加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人市场。

把视角放回中国企业出海的整体坐标,对同为服务业的中小企业而言,大众点评这条“轻资产、重信息、跟随人流”的路径,提供了一份可参照的样本。它不要求先建桥头堡,而是先把本国人的需求接住,跟着国人需求走。更深一层的启示在于,服务业出海的起点,未必是产能和资产,也可以是需求、信息与信任。中国企业走向世界,不只靠“把东西卖出去”,也靠“把服务接起来、把评价沉淀下来、把信任本地化”。

赵晋平认为,生活服务领域绝大多数经营主体是中小微企业,平台赋能价值尤为突出,政策当前最需补齐的是跨境数字要素配套与海外风险公共服务短板;完善跨境信息流动配套、搭建海外市场商业习俗参考等,把这类型服务出口纳入统计监测,并为中小微企业提供公共支持,降低其海外调研成本。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当本地食客与游客的口味出现分歧时,谁的评价说了算?当业务从“服务游客”走向“服务所有人”时,一家自称“连接者”的平台,需要重新回答自己是谁。若停留在同胞流量与跨境导流,它可能只是一门跟着人走的生意;若能把评价规则、商户关系与本地公共性共建起来,它才可能从“连接者”成长为一种基础设施。

赵晋平从“双循环”视角进一步指出,国内消费习惯与商业生态借人员外溢向外延伸,海外反馈又回流国内、倒逼本土服务业升级,打通了内外市场消费联动,也丰富了服务贸易供给;在民间交流层面,来华外籍人士同样是双向传播载体,推动双向认知互通。

大众点评案例的意义,不在于复制一个App,而在于提示了一条路径,以需求为锚、以信任为桥、以本地共生为岸。用看似轻量化的服务输出,悄然改变着世界对中国消费与生活方式的认知;这也是民营服务业企业出海最柔性的样本,不依赖重资产开路,而靠需求、信息与信任的涓流。

对服务业中小企业而言,轻资产不等于轻能力,跟随人流只是起点,真正的出海能力,是在本地化深水区里重建信任、参与规则、共享价值。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原所长、二级研究员王微认为,以美团和大众点评为代表的这些平台,通过搭建起商家和消费者反复互动的桥梁,还可以把国际上优质的消费资源和品牌引进中国,对于扩大消费、推动首发经济都可能是非常好的途径。她同时建议,对于服务老百姓消费需求的企业,在跨境数据流动方面应当给予更多支持。

说到底,这种“走出去”从来不只是企业或国家的命题,它就是人们的生活日常,所有人都在一直参与,最终连接起来的,是普通人的柴米油盐与国家对外开放的大格局,这正是服务业出海最朴素、也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调研组成员:车海刚、陈波、王松才、周雪松、李捷、沈阳、乔寒云;本文执笔:李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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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王小霞发 布丨谷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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