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写实油画的一块自留地

文 / 包贵韬(艺术评论家)

"自留地" 这个词,现在的人大概陌生了,但它还带着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的体温。集体耕作之外,留给农户个人经营的那一小块土地,面积不大,位置不显眼,却在统一的耕种计划之外,保存着一种私人的、朴素的、按自己方式安排的劳作。拿这个词来形容朝鲜写实油画在世界艺术版图中的位置,是贴切的。二十世纪以来,写实绘画在全球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退潮,现代主义用语言实验质疑它,当代艺术用观念表达把它边缘化,等到全球化一来,风格趋同,写实的主流地位,就这么一步步让了出去。到今天,写实作为一种主流语言,在世界多数区域已经是过去式,要么退入学院与市场的小众角落,要么被改造成怀旧或反讽的材料。但是朝鲜不一样,写实依然是一种主流的、活着的、持续演化的语言。在全球化艺术日益同质化的版图上,朝鲜写实油画就像最后一块自留地,面积不大,不在主流视野的中心,却自有一套完整的耕作逻辑,产出的不是景观,而是生活本身需要的粮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理解这块自留地,先要看清它周围那片退潮的田野。写实在全球的退潮,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步步被逐出主流叙事的过程。现代主义最先动摇了它的合法性,印象派之后,绘画从 "再现世界" 转向 "探索语言",写实就被贴上了保守的标签。当代艺术继而剥夺了它的位置,观念、装置、影像成了新的前沿,写实被归入过时的技艺。全球化最后完成了收编,当全世界的双年展、画廊与批评话语都共享同当代叙事的时候,写实连被讨论的资格都在萎缩。在这条退潮线之外,各区域的写实传统各自挣扎,欧洲写实退入博物馆与商业画廊的夹层,俄罗斯写实在意识形态更替后失去了依托,中国写实则靠市场与学院的双重支撑维持着一席之地,但也已经不是艺术前沿的议题了。写实从 "主流语言" 退为 "特殊选择",这是二十世纪艺术史最显眼的转向之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朝鲜写实,恰恰是在这片退潮的田野之外,保留下来的一块完整的土地。它的存在,先得益于体制的隔离,朝鲜的艺术体系没有经历过现代主义的冲击,也没有被当代艺术的潮流波及,写实作为学院的根基语言被完整地传承下来,依然是年轻画家接受训练的第一门功课。再者,它得益于输出的生态,三十多年的域外流通,为写实提供了持续的需求与反馈,这门语言不只在学院里被保存,还在市场上被使用、被检验、被锤炼。于是朝鲜写实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景象,它不是被保存的古董,而是被活用的语言。一块自留地的价值,正在于它还是块在耕种的田,而不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留地的品质,来自它未被潮流裹挟的纯粹。因为不参与全球当代艺术的话语竞争,朝鲜写实不需要迎合任何一种时兴的趣味,它可以按照写实自身的逻辑发展,造型的准确,光色的敏感,质地的把握,面对实景的在场感,这些写实绘画最本分的品质,在世界多数区域已经被稀释或者放弃的品质,在朝鲜写实里依然被认真地追求。尤其写生的传统,让画面保存着手与眼直接相遇的痕迹,光线、温度、空气,被真实地留在画布上。在一个图像可以被算法随意生成的时代,这种手与眼共同在场的痕迹,恰恰成了最难以伪造、也最不可替代的东西。当全世界的图像都在变快、变平、变同质的时候,朝鲜写实画面里那一点慢下来的、带着体温的观看,反而显露出稀缺的价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留地的价值,说到底是一种稀缺性的价值。全球化越是趋同,差异就越珍贵,算法图像越是泛滥,手工痕迹就越不可替代。朝鲜写实油画作为写实语言的最后一块大面积活地,它的意义不在于是否进入主流叙事,而在于保存了一种几乎被全球艺术进程放弃的可能,写实可以不作为怀旧的对象,而作为活着的语言,继续被认真地使用、诚实地演化。这种保存,对艺术史本身是有价值的。艺术史从来不是一条单行道,语言的选择也不是非此即彼的进步叙事。当主流叙事把写实判为过去时,朝鲜写实以它的持续在场,证明了这门古老的语言依然有现在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自留地也有它的脆弱。它依赖特定的土壤,体制的隔离,输出的生态,学院的传统,市场的需求,少一样都不行。急画急卖的节奏、市场信号的牵引、题材的类型化,都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痕迹,产量大于沉淀,流通强于留存。自留地不是桃花源,它同样承受着自身条件的限制。然而恰恰是这种脆弱,让它的存在显得更加珍贵,它不是在温室里被保护下来的,而是在种种限制中,依然保住了写实语言最核心的品质,真诚的观看,扎实的技艺,持续的劳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朝鲜写实油画这块自留地,面积不大,位置偏僻,不处在任何主流视野的中心。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艺术史的一种提醒,当全世界都在讨论语言的革新时,还有一片土地在安静地耕作者最古老的技艺,当图像生产日益脱离人的身体时,还有一批画家在手与眼的相遇里完成每一幅画。自留地的意义,不在于它生产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而在于它证明了有些劳作,不因潮流的更替而失去价值,有些语言,不因被边缘化而停止生长。这大概是最后一块自留地,能给这个时代留下的、最朴素的一点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