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终南山下,有个中年人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是比喻。他真挖了,深一丈多,上面封土数尺,挂一块牌,写"王公灵位",然后搬进去住。
他在里头住了两年多。
这个人叫王喆,后来改名王嚞,号重阳子。他创的教叫全真教,他收的七个徒弟,就是金庸写的"全真七子"。
大部分人知道他,是因为《射雕英雄传》里那个"天下第一"、在活死人墓闭关的祖师爷。但真实的王重阳,比小说里的人物有意思得多,也有意思得沉重得多。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当道士的。他本来想当官。
一、一个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
1112年,王重阳生在咸阳一个累世大族。家里有钱,从小读书,进过府学,据说中过文举。金熙宗天眷元年,他又去应武举,中了甲科。
文武两试都下了场,这在当时算是极能干的人。他自己也承认当年有志向,《金莲正宗记》记他那时的状态是"慨然有经略天下之志"。
然后他被分去管酒税。
一个考中文武两科的人,在金朝的汉人官僚体系里,只能当个收酒税的基层小吏。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身份问题。金朝统治北方,汉人做官有天花板,越往上越窄。
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很多年,一直升不上去。四十七岁那年,他跟自己说了八个字:"天遣文武之进两无成焉。"
天让我文武两条路都走不通。
然后他辞了官,弃家出走。这一年是1159年。
二、他把自己埋了
辞官之后他在终南山一带游荡。教内文献记载,他在甘河镇遇到异人,授以修炼真诀。
这个"遇仙"的说法,学界一般认为是他自己造的势。他要立教,得有个来历,所以把自己的法脉接到钟离权、吕洞宾这一系的内丹传统上。这在当时是常规操作,不算骗,是一种合法性的建构。
真正值得看的是他遇仙之后干的事。
他没有去建庙,没有去收徒,他挖了个坑。
在终南山南时村,他掘地为隧,封土数尺,四角各栽一株海棠。为什么栽海棠?他自己说,是要表"四海教风为一家"之志。
一个刚"遇仙"的人,第一件事是给自己造坟,还在坟头上种四棵树表示志向。这个动作的信息量很大:他把自己当死人了。
他管这个坑叫"活死人墓"。挂的牌子上写"王公灵位"。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王害风"。害风,就是疯子。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全真教祖碑》的原文是"独居止二年余,忽然却填了"。
两年多里他写了很多诗,句式都是"活死人兮活死人",一首接一首。有一首是这么写的:"墓中闲寂真虚静,隔断凡间世上尘。"
这不是走火入魔。这是一个极清醒的自我宣告:那个想当官的王喆,已经死了。
一个人把自己在社会上的身份彻底注销,才可能去干一件完全不合常理的事。他后来能带着一帮富家子弟去街市上乞食,能让人烧掉入道誓状,根子就在这两年的坑里。
三、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房子
1161年,他填了墓穴,迁到刘蒋村结茅而居,开始在当地传道。
效果不好。从1161年到1167年,六年时间,他收的徒弟只有史处厚、严处常那么几个人,在当地没什么影响。
1167年四月二十六日,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把自己住的茅庵点了。
邻居看见着火,提水来救。他站在火边,一边看火一边手舞足蹈。
然后他跟邻居说了一句话:三年之后,会有人来重修这座庵。
说完他就走了。出潼关,奔山东。
这句话后来应验得让人发凉。1170年他死在开封,弟子扶柩归葬刘蒋村,就在这座被烧掉的庵的旧址上建了宫观。马钰亲手写了"祖庭"两个字挂在里面。这座宫观,就是今天的重阳宫。
一个烧掉自己房子的人,六年后被人用一座宫殿盖了回来。
四、在山东,他怎么说服一个富豪
王重阳到山东宁海这一年,五十五岁。他身上没什么资源,一个外乡人,一口关中话,要在山东半岛传教。
他遇到的第一个关键人物叫马从义,宁海巨富。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怡老亭的酒席上。马从义问他:何为道?
王重阳答了七个字:五行不到处,父母未生时。
这句话把马从义问住了。他请王重阳住到自己家,在后园结庵,让王重阳题名。王重阳题的匾额是两个字:全真。
全真教的名字,就是从这块匾上来的。
但马从义还没下决心出家。他是个有钱人,有妻子有家业。王重阳用的办法非常特别:
他让马从义锁庵斋居一百天,每天只吃一顿饭。
他又每十天向马家要一个梨,把梨切成若干块,分给马从义和他妻子孙不二,从两块一直切到五十五块,每送一次,附一首诗词,劝他们看破恩爱牵缠。前后十次,这就是"分梨十化"。
孙不二最初是反对丈夫学道的。后来她自己也被说动了,跟着出家,成了全真七子之一,也是七真里唯一的女性。
马从义出家后改名马钰,号丹阳子。王重阳让他写了一份入道誓状,当场烧掉,然后带着他去街市上乞食。
一个宁海首富,就这样跟着一个外乡道士上街要饭。
此后谭处端、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相继入门。七个人大多出身豪门富户,跟王重阳属于同一个阶层。
这一点很关键。全真教从一开始就不是流民的教团,它是由一群有钱、有文化、有社会关系的人撑起来的。
五、他到底建了什么
王重阳在山东建了五个会:三教七宝会、三教金莲会、三教三光会、三教玉华会、三教平等会。名字里都带"三教"两个字。
他的主张是:"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读儒家的书,参佛家的心,修道家的命,在他看来是一件事。这个主张在当时极有市场:金朝统治下的北方读书人,既不愿给金朝当顺民,又没路去南宋,三教合一给了他们一个不必选边站的安身之处。
他还写了《重阳立教十五论》,从住庵、云游、学书、合药、盖造、合道伴这些具体事务,一条条规定全真道士该怎么活。
这部书真正解决的问题是:让一群散居各地的人,变成一个可以被识别、被管理、能延续的组织。
再加上当时的时机。金朝对民间新道教是扶持的:1148年召见太一教主萧抱珍,1167年召见大道教祖刘德仁,赐号"东岳先生"。王重阳恰好在1167年出关东行。
一个失意的读书人,一套三教合一的理论,一部组织章程,一群有钱的弟子,一个宽容的政策窗口。
这五样凑齐,教就起来了。
六、他死后,事情变大了
1170年正月初,王重阳带着马钰、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四个弟子西归关中,走到开封病倒,不久去世,五十八岁。
他自己没看到全真教最盛的时候。
他的弟子们看到了。丘处机后来以七十三岁高龄西行万里,在阿富汗境内的大雪山见成吉思汗,全真教拿到了免除赋税差役的特权,成了北方最大的教派。
元代的重阳宫,殿堂楼阁五千零四十八间,住道士近万人,元政府派三千五百名士兵保护庙宇。宫域东到涝峪河,西到甘峪河,南抵终南山,北临渭水。这个规模,在当时全国道观里排第一。
明清以后屡遭破坏,宫院一步步缩小。今天去西安鄠邑区祖庵镇,能看到的是清代重建的灵官殿、七真殿,还有一棵千年银杏,树干上长出一棵柏树,人称"银杏抱柏"。
真正留下来的,是碑。
祖庵碑林现在收藏道教石刻八十余通,其中碑石五十五通,金元石刻三十一通。最要紧的几块:《全真教祖碑》《重阳祖师仙迹记》《十方重阳万寿宫记》。还有七通元代皇帝圣旨碑,其中五通用八思巴文、波斯文、汉文三种文字合写。赵孟頫手书的《大元敕藏御服碑》也在这里。
2001年,祖庵碑林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那块写着"独居止二年余,忽然却填了"的碑,今天还在。
结语:那个坑
回头看王重阳这一生,有几个数字。
四十七岁辞官,因为文武两条路都走不通。
四十九岁给自己挖坟,在里面住了两年多。
五十五岁烧掉自己的房子,说三年后有人来修。
五十八岁死在半路上,没能回到终南山。
他一生没考上什么,没当上什么官,教派最盛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六十年。
但他造的那个东西活了八百年。
"活死人"这三个字,最后成了真的:那个想当官的咸阳读书人确实死了,死在1161年那个坑里;出来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建了一个教,教里出了七真,七真里有一个走了三万里去劝一个正在征服世界的人少杀人。
一个人要先把自己埋了,才能干成一件比自己的命更长的事。
史料来源
正史与碑刻:《金史》相关记载;金源璹撰《终南山神仙重阳真人全真教祖碑》(1227年,现藏西安鄠邑祖庵碑林);《重阳祖师仙迹记》《十方重阳万寿宫记》。
教内文献(涉及"遇仙""分梨"等情节,性质为教内传记,本文已标注):《金莲正宗记》《分梨十化集》《重阳立教十五论》《重阳全真集》。
现代研究:人民出版社《中国道教通史》相关章节;咸阳市地方志办公室王重阳条目;道教学术资讯网站重阳宫条目;陕西省图书馆《纯阳·丹阳·重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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