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历二年冬天,长安。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病倒了,没拖多久就走了。他当时的官职是膳部郎中,不算高,也不算低。
他叫白行简,字知退。哥哥是白居易。
在往下讲之前,先说一件事——他写过一篇东西,在中国文学史上属于"特别存在"的类型。
一、那篇"不敢收进全集"的文章
二十世纪初,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在敦煌藏经洞翻抄卷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残卷。编号 P2539,卷子被带回巴黎,现藏法国国家图书馆。
这篇文章的名字很直白:《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字面意思就是"天地之间,阴阳相交的那种大快乐"。
这是一篇用赋体写成的、关于男女之事的文章。文辞讲究,铺排讲究,是正儿八经的赋,不是笔记杂录。整篇用当时的书面语写成,还保留了大量唐代生活细节。荷兰外交家高罗佩后来把它译成英文,评价是"文风优美,提供许多关于唐代生活习惯的材料"。
它的作者栏上,写的正是白行简。
一个写过《李娃传》、编过诏敕公文的朝廷官员,留下了这样一篇文章。 它在唐代是否存在过、流传到什么范围,现在都说不清楚了——因为它在中国的文献体系里几乎没留下痕迹,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是敦煌那个洞。
二、他生在什么样的家里
白行简生于776年,祖籍下邽(今陕西渭南东北),是襄州别驾白季庚的儿子、白居易的弟弟。他比哥哥小四岁。这一家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手足组合之一,但早年过得并不顺——白行简辗转在荥阳、越中、襄州、符离等地生活过,跟着家里东奔西跑。
贞元二十一年(805)或元和二年(807),他考中进士。元和三年(808),授秘书省校书郎,一个管校书的科员。起点不高,路走得也不快。
三、他去了剑南东川,做幕僚
元和九年(814),剑南东川节度使卢坦召他入幕,任掌书记。这个职务管的是朝觐、聘问、祭祀一类事务的文书——说白了就是给节度使写东西的。 剑南东川的地盘大概包括今天的绵阳、泸州、重庆一带。
元和十二年(817),卢坦去世。幕府散了。白行简出三峡,去江州,投奔他的哥哥——那时白居易正被贬在江州做司马。
白居易写过两首诗记这件事:《得行简书闻欲下峡先以此寄》和《对酒示行简》。隔了几千里,收到弟弟要来投奔的信,他先把诗寄过去了。
四、三游洞:三个人,一个洞,三天
元和十三年冬,白居易被授忠州刺史。次年春,白行简陪哥哥赴任,路经三峡。
这时元稹正从通州司马转任虢州长史,也要过三峡——只是方向相反,跟白居易兄弟相向而行。
三个人在西陵峡口撞上了。 元和十四年三月十一日,他们把船停靠在夷陵,一起玩了三天。
白居易在《三游洞序》里把这段写得很有画面感:酒喝到酣处,听见石间有泉声,于是把船泊在岩石下,让仆役割去荒草,架起梯子,一路攀爬,"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连休息带爬,来回四五趟。
他们发现了一个天然溶洞。洞在绝壁上,形如覆篷,深约三十米、宽约二十米、高约十米。洞顶悬着一块石头,一敲有声,叫"天钟";地面有凸起的石头,一跺也响,叫"地鼓"。
三个人在洞里摆了酒。元稹提议:"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 于是三人各写一首,白居易写了《三游洞序》,末尾一句话定了这个洞的名字——"以吾三人始游,故为三游洞"。
"三游洞"就是这么来的。
一百三十七年后,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个也来游这个洞,各题一首。后人把白氏兄弟这一趟叫"前三游",苏氏父子那趟叫"后三游"。如今宜昌三游洞里立着三诗人石像,左边那位就是白行简。
五、回长安,做京官
元和十五年(820),白居易入朝任尚书郎。长庆元年(821),白行简授左拾遗。长庆三年(823)任司门员外郎。长庆四年(824)任度支员外郎。
这几年他办了一件很硬的事。
振武军那边有人举报:营田使贺拔志向朝廷虚报了营田的数量。朝廷命白行简去核查。他查实了。贺拔志确实虚报了。
结果是贺拔志畏罪自杀(《旧唐书》记自杀身亡,《新唐书》记他自杀未遂)。
一个查账的官,把一个虚报政绩的官员逼到了自己了断的地步。这一笔,在白行简的仕途履历里,比那些头衔都更重。
六、《李娃传》: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部书
也是在长庆四年,白行简开始写《李娃传》。
这篇传奇讲述的是一个凄厉的故事:荥阳大族的公子,到长安应举,恋上了娼女李娃。一年多把钱财耗尽之后,李娃和她的老鸨设计,把他甩了。公子沦为丧葬铺里唱挽歌的,后来又被人认出,挨了一顿痛打,几乎丧命,沦落到讨饭。
而就是这个被他抛弃过的人,在雪天的破檐下,重新认出了他。
李娃把他带走,为他疗伤、读书、备考。公子最终考中了,做了官。李娃却说自己出身低贱,不能连累他,要自请离开。公子不肯,几经周折,两人终成眷属。故事还有一个说法更特别:李娃最终被封为"汧国夫人"。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的评价只有八个字:"缠绵可观。" 他又补了一句解释:白行简本就笔好,李娃这故事又"近情而耸听"——贴近人情,又惊心动魄。
这篇传奇后来影响了什么?《李亚仙花酒曲江池》《绣襦记》——一堆戏曲都从它改编而来。 它开创了中国"才子佳人"式故事的典型范式。
七、他的另一面:律赋高手
白行简传世的不只是传奇。他现存律赋十八篇,全部收在《全唐文》里,风格清绮俊丽。
《唐语林》里有一段记载,把当时科举词赋的标杆列了个名单:"李相国程、王仆射起、白少傅居易兄弟、张舍人仲素。场中词赋之最,言程式者,宗此五人。"
翻译一下:考场上的词赋,写程序的都拿这五个人当标准——其中"白氏兄弟"就占了两个。
《旧唐书》给他的评价是:"文笔有兄风,辞赋尤称精密,文士皆师法之。"一个"某某人的弟弟",靠辞赋被同代人当成了教科书。
八、那本没能留下来的集子
他有文集十卷(一说十一卷)。另有说法是二十卷。他死后,白居易把他的诗文编成二十卷,取名《白郎中集》。
这本集子,今天已经散佚了。
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能看到的白行简,是残缺的——一篇《李娃传》、一篇《三梦记》、一首《在巴南望郡南山呈乐天》、几首试帖诗、十几篇律赋,外加敦煌那个洞里挖出来的一篇特殊的赋。一位白居易亲手编成的二十卷集子,就这么没了。
九、最后
宝历元年(825),白行简升任主客郎中、朝散大夫。白居易那年写了一首《梦行简》。
宝历二年(826),他转任膳部郎中。同年冬天,病逝,五十岁。葬在下邽。
从元和二年考中进士,到宝历二年去世——前后十九年官场,他最高只做到郎中一级。
而那篇藏在敦煌洞里的文章,那部被白居易整理成二十卷又散掉的集子,那篇被鲁迅评价为"缠绵可观"的传奇——都不在这十九年的官职表里。
附:一点余味
三游洞那个石壁上,如今还刻着当年三人留下的诗。洞顶那块石头,敲起来还是"天钟"的声响;地面那块,跺下去还是"地鼓"的声音。
而他写过的那篇最"特别"的文章,一千多年后不是从中国的书里找出来的,是从法国人打开的敦煌卷子里。 一个朝代准备藏起来的东西,最后是从一道裂缝里漏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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