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托名王羲之的书帖,并非王羲之所写,却成为后来者学王的不二法帖,而后来学书法的人,几乎都绕不开它。这帖虽没有一个字是王羲之所写,但却没人质疑它是伪作,因为它并不是代笔,不算是伪作,而是集字之作。
此帖就是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这事发生在公元648年。玄奘从西天回来,把梵文经卷译成汉文,呈给唐太宗。太宗要给这批经书写一篇序。他喜欢王羲之的字,喜欢到有点执念——序写好了,还想让王羲之来写。
问题很实在:王羲之死了将近三百年,于是有人就想到了用集字的方式来,找到了怀仁,他是弘福寺的和尚,能文,也工书。他被推到这件事面前的时候,大概清楚这活有多不讲理:要在一个人已经不存在的世界里,用他的笔迹写出一篇全新的文章。
他带人翻内府藏的、民间收的王羲之真迹,一帖一帖看,看到合用的字,用透明纸蒙上去,双钩描下轮廓,再填墨。像从一片海里,一瓢一瓢舀出需要的那一勺。这一手后来被人夸作“如见右军运笔时”。
从648年到672年,前后二十四年。咸亨三年的冬天,碑立在长安,三十行,一千九百余字。它叫《大唐三藏圣教序》,后世简称《圣教序》。
而这块碑后来被很多书家评为比王羲之的真迹更有用,更是学王字首选的法帖,其学习程序要比他的兰亭序还要高。从唐代以后,学王字行书的第一本入门帖,就换成了它。
顺带说一句,《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故事,正卡在这个时间点上。经卷回来了,序写好了,字也集齐了,几件事凑在一处,才有了这块碑。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场能撑住一千三百年的文化工程,开头不过是一个皇帝的个人偏好。
它的笔法偏内擫,笔尖往里收,转折处顿得住,不往外甩。字形多半是长的,横画收,竖画放。最妙的是它的歪——结字不肯摆正,总要侧一点,可远看又不觉得倒,因为它靠点画的长短粗细把重心暗中挪了回来。像一个站着的人,肩膀略斜,脚下极稳。
赵孟頫临了五十多年,据说上千遍;文徵明、王铎也是一辈子没放下。这些人不是没见过真迹,是见过之后仍然回到这里——他们要的不是像,是能用的规矩。
清代碑学兴起时,一帮人要拿金石气掀翻帖学。可掀到根上,还是得承认绕不过去。沈曾植说得直白:学唐贤书,无论何处,不能不从此下手。
原碑现在早模糊了,一千三百年的风沙,字口磨圆,石花漫上来,很多笔画只剩个影子。好在拓本还在,日本藏的三井本尤其清楚,在宋拓基础上修过,刀口、石花都能一根一根看出来。
所以今天你翻开一本《圣教序》,看到的不只是字。是二十四年的耐心,是一个和尚替一个故去三百年的人续上的笔,也是此后一千三百年里,所有学王字的人共同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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