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47岁单身汉,在自家葡萄田地里,发现一名女子躺在地上
我叫周守成,今年47岁,山东平度人。我在镇上的果蔬合作社干活。我管滴灌,也给人修棚架。自家还有九亩葡萄。我没结过婚,没孩子。爹走了八年,娘今年73岁。她住村东,我住葡萄田边的三间平房。赶上摘果,我连床都顾不上挨。有人给我说过亲。我嫌人家花钱猛,人家嫌我守着几亩地。掰扯几回,也就拉倒了。去年七月,我去关西头的水阀。隔着两排架子,我看见地上露着一只女鞋。
我先以为有人偷葡萄。走近才看见,一个女人侧躺在沟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纸板。脸白,嘴唇干,叫她也不应。我赶紧拨了120。又照着电话里的话,把她挪到阴凉处。我没敢灌水,只拿湿毛巾擦她的脖子。她醒过来时,先摸裤兜。我说:“手机在这儿,没丢。”她喘了两口气。“我来问活,走岔了路。”她叫刘桂芬,46岁,住邻镇。原先在纸箱厂糊盒子。厂里减人,她就出来找零工。那天,她只喝了一碗稀饭。顶着大太阳,问了三个果园。到我这里时,已经走不动了。镇卫生院给她补了液。医生说是中暑,还赶上没吃好饭。我垫了286块。她拿着收费单,一角一角往平了捋。“这钱我认,缓我几天。”我说:“先顾身体,钱不急。”她又问我缺不缺挑果的。我把话说在前头:“一天一百二,午饭管一顿。”她点头:“成,我要工钱,不白住。”她男人六年前病死了。儿子22岁,在县城跟人送货。她得知我这里缺人,才摸过来的。第三天,她戴着旧草帽来了。饭盒里装着咸豆角。她先把286块放在桌上,才问剪刀搁哪儿。我当时觉得,这人知进退。让她试了半天,手上也利索,就留下了。
桂芬干活确实仔细。装筐前,她会用拇指托住果穗。碰破的果粒,单放进蓝盆。筐底的旧报纸翘了角,她也蹲下去压平。有回滴灌管裂了,她找来塑料袋,先把漏口缠住。等我拿着接头回来,沟里没多淌多少水。摘果收工后,我娘来送烙饼。桂芬瞧见她鞋底粘了泥,就搬个矮凳,让她坐门口刮。娘吃饭时直瞅她。“你这手快,俺儿那袜子都能站住。”桂芬笑得拿筷子敲碗。我脸上发热,没接话。忙过那阵,她还来帮我清筐。工钱照算,饭也一块吃。她缝了厨房那扇纱门。我替她换了电动车的刹车线。九月底,她问能不能处着看看。我把抽屉里的存折给她瞧了一眼。“我想找个伴,也得留钱种地。”她说:“我有儿子,这个瞒不了你。”我说知道。她先住进西屋,自己的被褥自己抱来。我夜里收工具,瞧见西屋亮着灯。手里的扳手放下了,又摆正些。
头一回不痛快,是她装葡萄。她挑了四箱好果,拿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我以为客户来提货,伸手去贴斤数。她按住标签纸。“给我儿子同事,往后好照应。”我说:“四箱得二百多。”她撇嘴:“自家地里的,你还算这个?”我把标签收了。心里有点硌得慌,还是帮她搬上车。过了几天,她儿子小鹏来找活。我答应让他搬筐,一天一百五。第二天快十点,他才揉着眼进棚。桂芬把我的遮阳帽扣到他头上。“昨晚送货累着了,你担待点。”我指着棚口:“车等两个钟头了。”她把我拽到旁边:“当人面,给孩子留点脸。”那天少了个人,我自己扛了四十多筐。肩头磨破一块,洗澡时疼得直吸气。我没再提迟到,却把出勤记在本上。月底算账,小鹏干了七天半。桂芬伸手把本子合上,要我按十五天给。“他跟你干,还能按外人算?”我重新翻开本子。“来了几天,就算几天。”她把计算器推得老远。我拿笔的手停了半天。原先想给他多添两百,也没添。小鹏嫌搬筐没出息,说要买辆二手厢货。桂芬拉我去看车,我没去。隔天,收果的老赵打来电话。问那六千块订金到账没。我一愣,才知道桂芬替我应了价。每斤比我谈好的少四毛。她把钱收进了自己手机。我找到她时,她正在刷车行的视频。“钱呢?”她没抬头:“先替小鹏占车了。”我把她手机扣在桌上。“那是人家的订金!”她眼圈一下红了。“他爹没了,我不托他一把,谁托?”我看着她,胸口发堵。她那些难处,我都听过。可两千斤果子,还挂在我架上。我已经留给合作社的客户了。为这笔账,我跑去老赵家赔话。答应三天内退钱,才没让人家白派车。回来后,我把账本锁进了铁柜。
第三天,院里来了一辆白车。小鹏领着一个夹皮包的人进门。桂芬从灶间端出三杯水。她没看我,先把桌上的果剪收走。那人摊开一叠纸,说车款还差十二万。小鹏的流水不够,得找个人担保。他指着签名处,让我填身份证号。我问:“谁说我愿意担保?”那人看看桂芬。她端着杯子,指头掐在杯沿上。“咱都快是一家人了。”我把纸往回推。“我没应过这事。”小鹏站起来,椅腿刮得地面刺啦响。“我妈跟你这么久,图你啥?”我听见这话,手心一下凉了。桂芬没拦他。她把杯子放下,转身去西屋。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土地承包合同。铁柜钥匙,我一直挂在灶间钉子上。她把合同放到那人跟前。“有地有棚,跑不了。”我伸手按住合同。“拿回来。”她站着没动。我又说一遍,声音比刚才大。那人赶紧合上文件夹。小鹏还想说,我抬手拦住他。我看着桂芬,当着他们的面开了口。“搭伙过日子,不能拿我的饭碗作押。”她嘴唇动了动,眼泪落下来。“我就这一个儿子,能眼瞅着他没出路?”我说:“你疼他,我懂。”“可你凭啥替我答应?”她低头揪着围裙边。那人说没商量好就先不办,起身往外走。小鹏追到门口,还在问能不能换个人。我坐回凳子上,膝盖有点抖。桂芬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她说车已经看好了。订金打了,再退要扣钱。我问扣多少。她说两千。我咽了口唾沫,没吭声。她又轻轻说:“你点个头,咱这事也就定了。”我抬起头。“婚事,你拿来催我签字?”她没答,伸手去抹桌上的水印。我把那叠没带走的申请表,压在了空水杯底下。
那晚饭没吃。我坐在门槛上,把老赵的六千块转了过去。钱从我留着买棚膜的卡里出。桂芬站在纱门后头,问我还生不生气。我让她坐下,先把话讲完。“你动了订金,又替我应担保。”“往后我的钱,我不敢交给你。”“咱俩到这儿吧。”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心硬。我点了根烟,抽两口就摁灭了。我也舍不得。西屋柜门上,还挂着她晒干的围裙。可那张担保表一摆出来,我就不敢再往下过了。第二天,她把自己的衣服收进编织袋。车行退回四千块,她当面转给我。剩下两千,她说每月还五百。我拿张纸写了数,她在下面签了名。工钱也重新算了一遍。该给她的,我没扣。小鹏来接她,车停在路对面。他没进院,隔着玻璃看手机。桂芬提了两次,袋子都卡在门框上。我起身帮她拎出去。她问:“我那些活,真都干得不好?”我说:“活干得好,账也得算清。”她嗯了一声,把草帽带走了。我没跟到车边。娘过来,张嘴想劝。我把担保表递给她看。她看不懂字,听我说完,只把纸折起来。“那不能签。俺还指着你有饭吃。”我把西屋扫了一遍。床底掉着两只发卡,我装进小袋。等她下回来还钱,再带回去。晚上锁门,我摸了两回铁柜。钥匙硌在裤兜里,睡觉前才搁到枕边。
天刚亮,我拎着接头进棚。西边那根滴灌管又漏了。我蹲下拧紧卡箍,水珠溅了一裤脚。娘在田埂上喊,问我饼里夹不夹葱。我说夹,辣酱也抹点。她把饭篮挂上木桩。我掰下一块饼,咬着去试水。“娘,给我留口热的。拧完这个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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