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庄一男子去澳门六天赢了四百一十万,第十天的时候,人已经快要崩溃。这话是我在小区门口听老赵头说的,他外甥在枣庄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干活,说前阵子处理了个案子,一个姓吴的老板,开建材店的,四十二岁,去澳门赌了六天,赢了四百多万回来,第十天又去了,这回输得裤衩都不剩,人差点没回来。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认识这个姓吴的,他叫吴大勇,跟我儿子初中同学,逢年过节还来我家送两瓶酒,喊我一声周叔。
吴大勇在枣庄市中区开了个建材门市,卖水泥沙子瓷砖,生意不大不小,一年挣个二三十万,媳妇在店里管账,儿子上初中,日子过得稳稳当当。他这人好热闹,爱交朋友,隔三差五跟一帮哥们喝点酒打打牌,输赢不大,百八十块的,媳妇也不管。去年秋天他有个客户欠他八万块货款,拖了半年不给,他一气之下跟着另一个债主去澳门要账,说那人爱赌,人肯定在赌场。到了澳门,欠钱的没找着,他自己坐赌桌边上看了一晚上,手痒,拿两千块钱换了筹码,玩了半宿,赢了六千。第二天又去,赢了四万。第三天赢了十一万。他在电话里跟他媳妇说,这地方来钱真快。他媳妇说你别玩了赶紧回来。他说再玩两天,把欠账那八万赢回来就走。
第六天他回来,兜里揣着四百一十万。他媳妇看见手机银行短信上的数字,腿一软坐地上了,说大勇你是不是去抢了。他把转账记录翻给她看,说抢啥抢,你男人手气好。那几天他走路都带风,把建材店重新装修了一遍,又提了辆新车,见人就散烟,说改天请客。他媳妇天天劝他把钱存定期,他说存啥定期,我还得再去一趟,趁手气好翻个本。他媳妇说你赢这么多还翻啥本。他说你不懂,这玩意儿有瘾。
第九天他跟媳妇说去临沂进货,第十天压根没去临沂,坐飞机又去了澳门。这回他带了八十万过去,头一天赢了二十万,第二天输回去四十万,第三天又输三十万,急了,拿信用卡套现,又借了澳门那边放数的五十万,说三天还清,利息二十个点。第四天全输完了。放数的跟着他回酒店,让他打电话凑钱。他打了一圈电话,哥们弟兄一听借钱全哑了,他媳妇接了电话哭着说大勇你回来吧,家里那三百多万还在我卡上,咱把车卖了把店盘了还债,日子还能过。他拿着手机蹲在酒店卫生间里嚎了一场,那放数的在门口敲门,说吴老板你哭完了没,钱咋整。
他最后把家里那三百多万全转过去了,连本带利还了那五十万,还剩二百来万。回枣庄那天他媳妇开车去高铁站接他,他下车时候腿是软的,头发白了一片,见了他媳妇第一句话是“我饿了”。他媳妇带他去吃了碗牛肉面,他吃着吃着眼泪往碗里掉,说媳妇我对不住你。他媳妇说你别说了,钱没了再挣,人回来就行。
到家他往沙发上一躺,三天没出门,手机响就哆嗦,怕又是要账的。第四天他媳妇拽他去店里,他坐柜台后头看见有人进门心里就发慌,总觉着人家是来要钱的。他媳妇把账本翻给他看,说店里还有六万块钱周转金,够进货。他拿计算器摁了半天,说咱欠人家多少钱。他媳妇说你不欠了,那五十万还清了,信用卡我拿咱攒的装修钱堵上了,就剩你哥们那八万货款人家听说你出事了,说不要了。他听完又哭了,说人家不要我也得还。
他缓了半个月,把新车卖了,把店重新盘了一遍,把欠供货商的钱挨家挨户送回去。他以前那些牌友酒友看他没了钱,饭局也不叫他了。他媳妇说正好,以前你天天出去喝,我一个人看店累得腰疼,现在你天天在店里搬货,我还能歇会儿。他苦笑着说媳妇你这是趁火打劫。他媳妇说打啥劫,我这是收账,你欠我这些年一个人看店的账。
今年开春他把建材店改成了个五金杂货铺,东西便宜走量,挣得不多,一个月万把块,够吃够喝。他把烟戒了,酒也喝得少了,晚上关店就回家吃饭,吃完饭陪儿子写作业。有一回儿子问他,爸你以前真赢过四百万啊。他脸一红,说赢过。儿子说那后来呢。他说后来又输回去了。儿子说那你亏不亏。他想了想说,亏,可也赚了。儿子说赚啥了。他说赚了个明白,人这辈子不能靠运气吃饭,运气来的时候你以为是本事,运气走的时候才知道自个儿啥也不是。
上个月他来我家送酒,我留他吃饭。他坐那儿喝了两杯,跟我说,周叔,那几天在澳门,赢了钱没觉得高兴,输了钱没觉得难受,整个人跟飘着似的,手里那筹码不是钱,是纸片。第十天我输完了蹲卫生间里,看见墙角有只蟑螂爬,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想我跟它也没啥区别,都是让人拿灯一照就乱窜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坐飞机回来,下了飞机脚踩到水泥地上,才觉着踏实了。他说周叔我不怨澳门,我怨我自个儿,人家赌场就是做这个生意的,你进去玩就是认了这个规矩。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四百万压根不是我的,是老天爷搁我手里过一遍,让我知道知道钱是怎么没的。知道了,就再也不碰了。
我给他倒了杯酒,说大勇你这话说得好。他说好啥好,我媳妇说我这是吃亏吃出来的觉悟,不值钱。我说值钱,多少人吃了亏还转不过弯来。他说那倒是,他有个哥们前年去澳门输了六十万,回来把房子卖了还账,到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住,见了他还抱怨运气不好。他说他这哥们就没明白,运气是老天爷的,不是自个儿的。
前儿个我在菜市场碰见他媳妇,推着自行车买菜,车筐里搁着豆腐和芹菜。我说大勇最近咋样。她说挺好,天天在店里搬货,瘦了十来斤,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不打呼噜了。我说那四百万你不心疼啊。她说咋不心疼,心疼了好几个月,后来想开了,那钱没赢的时候咱日子不也过了。我说那倒是。她说大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赢了钱天天往外跑,现在挣个百八十块回来往罐子里一搁,说攒着给儿子上高中。我说这多好。她说好是好,就是有一回他半夜醒了坐床上念叨“四百万”,我拿脚踹他,说你再念叨我跟你离。他翻个身说媳妇我不念叨了,我做梦呢。我说那你接着睡。他说睡不着了,我去店里把货理理。
我拎着菜往回走,心想这吴大勇算是把自个儿捞回来了。那十天跟做了场梦似的,赢了四百万差点把家赢了没了,又输光了反倒把日子输回来了。老赵头那天在小区门口还问我,说吴大勇现在咋样了,我说挺好,五金店开得挺稳当。老赵头说他那四百万真输回去了?我说真输回去了。老赵头说那不可惜了。我说可惜啥,他人没输进去就不可惜。老赵头琢磨了半天,说那倒是,我表弟前年炒股赔了三十万,到现在没缓过来,见人就说股市骗人。我说那不一样,股市骗人是慢慢骗,赌场骗人是快刀,快刀砍完了疼一下,慢刀割肉才磨人。老赵头说你这说法新鲜。我说不是我说的是吴大勇说的,他管这叫“快刀醒酒”。
昨儿个吴大勇给我发微信,说周叔我五金店进了批好扳手,你上回说修车铺那扳手滑丝了,你来拿两把。我说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你帮我跟老赵头说说,让他别老问他外甥我那事了,我媳妇听着烦。我说行,我替你堵他嘴。他说堵不住也别硬堵,你给他拿把扳手,说吴大勇送的,他就明白了。我说你这人,送礼都送得这么弯弯绕。他说那可不,在澳门学的,放数的教我的,拿人的手短,拿了扳手他就不好意思念叨了。
我把这事跟老赵头一说,老赵头拿着扳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扳手质量不错。我说大勇送的。他说大勇这人行,跌了跟头还知道给人送扳手。我说那你还念叨他不。他说不念叨了,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念叨啥。我说那你外甥那边。他说我外甥说案子结了,大勇那五十万算民间借贷纠纷,还清了就完事了。我说那挺好。老赵头说好啥好,他外甥说大勇还完钱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蹲着抽烟,抽了半盒,站起来跟他外甥说“警察同志我没事了,我回家搬货去了”。他外甥说干了这么多年经侦,头一回见赌输了还这么踏实的。我说那是他输明白了。
今儿早上我去吴大勇五金店买砂纸,他正蹲地上给一个老头配钥匙,配完了拿锉刀锉了锉,递给老头说大爷你试试。老头试了试说好使。他收了五块钱,搁抽屉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周叔你来了,砂纸在那排货架最底下,你自己拿。我蹲下翻砂纸,他在旁边说周叔你听说没,我那个要账的客户上礼拜主动找我来了,把八万块货款还了。我说他咋想通了。他说那人听说我输光了钱还挨家挨户还账,说我实在,以后建材都从我这儿拿。我说那你咋说。他说我说我不卖建材了,我改卖五金了,你要水泥沙子我帮你介绍别家。他说周叔我这人是不是傻,到手的买卖往外推。我说不傻,你这叫量力而行。他嘿嘿笑,说周叔你这词儿用得高级。
我拎着砂纸往外走,他追出来塞给我一盒螺丝钉,说赠品。我说你这店能挣钱不。他说挣啥钱,够吃饭就行。我说那四百万你彻底放下了。他蹲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周叔你看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兜里没揣过几张票子又花出去了,我不过是花得快了点。我说你这话说得敞亮。他说敞亮啥,我媳妇说我这是没心没肺。我说没心没肺好,比天天睡不着觉强。他说那倒是,我这俩月睡觉跟死猪似的,我媳妇踹都踹不醒。
我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他店门口那块牌子“大勇五金”四个字是他自个儿拿油漆刷的,刷得歪歪扭扭,可看着挺实在。街坊邻居进进出出,有配钥匙的、买水龙头的、换灯泡的,他蹲地上给人修东西,修完了拿抹布擦擦手,收个三块五块的。太阳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他抬头跟隔壁卖菜的媳妇喊了句“嫂子你拿俩土豆,回头搁你门口那袋螺丝钉里扣”。那媳妇说扣啥扣,给你钱你不要。他说那下回不给你修三轮了。俩人斗着嘴,我在街对面看着,心想这日子才叫日子,那四百万跟场梦似的,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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