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成,37岁,安徽芜湖人,在一家电梯维保公司做项目调度。妻子许岚35岁,在社区医院做检验。我们结婚七年,女儿朵朵6岁,上小学一年级。岳父岳母都在本地,岳父前年做过心脏支架。家里那只鹦鹉叫豆包,是岳父买来陪岳母的,后来他们搬去女儿家住,鸟就留给了我们。
上个月,我去合肥盯一个商场的电梯改造,住了九天。回家那天晚上,我刚进门,许岚就从厨房出来。我抱住她,想亲她一下。她肩膀一僵,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客厅里,豆包忽然开了口:“老邵说,周成出差那几天,你屋里灯都没关。”
我一下松开手。
许岚脸白了。她没看我,只盯着鸟笼。我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没放平。那句话像是从屋顶掉下来,砸在我们三个人中间。
豆包会说话,是许岚教的。半年前,她总逗它喊“老邵”,说那是楼下修锁的邵师傅。可这会儿,我想起她手机里那条没听完的语音。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许岚那阵子刚调到检验科,排夜班,手腕又疼。岳母怕她下班晚,托我去接她。我头一回在医院侧门等她,她出来时,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碘伏。
她看见我,先说:“我不需要你天天接。”
我把车门打开:“那我先接这两天。”
她坐进去,捏着手腕揉了揉:“你别觉得我矫情。我妈刚做完支架,我爸晚上睡不好。我不想他们再操心我。”
我说:“我晓得。你有事就讲。”
她没说谢谢,只把一杯温豆浆放到我手边:“那你趁热喝,开车别空肚子。”
那会儿我觉得,夫妻过日子,能搭把手就行。
头几个月还过得去。她夜班回来,我把热水器先开好,玄关留一盏小灯。她进门就把鞋踢到垫子边上,说累得脚背发麻,我蹲下来帮她找拖鞋。
周末带朵朵去公园,她推着孩子的小车,我拿塑料袋装果皮。朵朵摔了一跤,许岚蹲在地上给她擦膝盖,我站旁边举着那只掉了轮子的玩具车。三个人回家时都沾了泥,她还笑我裤脚像刚下地。
岳母生日那天,我下班绕去买了个小蛋糕。许岚切第一块给岳母,第二块推给我:“这回算你有心。”我嘴上说“就一块蛋糕”,心里还是挺舒坦。
再往后,事就慢慢挤到一块了。
先是一次排班。医院临时缺人,许岚把周六班换给了同事。我正好答应带朵朵去看儿童剧,票钱三百六,不能退。我把票夹进钱包,问她:“你不是说这周休吗?”
她把白大褂塞进帆布包:“科里缺人,能咋办?你带她去呗。”
“我早班刚下。”
她看了眼手机:“那你睡会儿再去。”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照样带朵朵进场。小孩看一半睡着了,我抱着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攥着两张没撕开的零食券。回家时,许岚已经睡了。我把票根放桌上,压在她的钥匙下面。
过了几天,她倒是想起来了,摸着钥匙说:“票没浪费吧?”
“没。”
她点点头:“那就好,朵朵挺喜欢的。”
我本来想说我抱了一路,最后只把钥匙递给她。她工作累,这话我知道。可我那点计较也是真的:说好的事,最后总是我把空缺补上。
没隔多久,家里水龙头漏了。我趴在柜子底下拧接头,袖子蹭了一手黑泥。许岚蹲在旁边,举着手机照明。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就说:“邵师傅,麻烦你明天再来一趟。”
我探出头:“不是修好了吗?”
她挂了电话:“他说要再看看。”
“你不是刚问过我,接头拧紧没?”
她抿了下嘴:“你修得也不专业嘛。”
“我就不能先试试?”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别这么较真。老邵是熟人,叫他来省事。”
她帮我拿来一块抹布,顺手把地上的水擦了。还给我贴了创可贴。那晚我也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她找人帮忙很正常。可我后来才注意到,她手机通讯录里,邵师傅的备注是“老邵”,没有姓。
再后来,朵朵发烧。那天我在商场机房里看电梯控制柜,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等我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许岚发了三条消息,说女儿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要去急诊,岳母也赶过来了。
我打电话过去,她在医院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让先验血。你别往这儿赶了,路上折腾。”
“我马上到。”
“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
我还是开车去了。到医院时,岳母正拿湿纸巾擦朵朵额头。许岚靠着墙,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旧棉服,眼睛红得厉害。
我把热水递过去:“你吃东西没?”
她接过去,没喝:“我妈也在这儿。你回去把孩子的医保卡拿来。”
岳母抬头看我:“成子,开慢点。她嘴硬,你别跟她顶。”
我去拿卡,回来时护士已经安排了床位。许岚坐在床边给朵朵掖被角,像刚才那句“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没说过。
第二天孩子退烧,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一有事就先把我推开。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搭着女儿的被子,我又把话咽了。
她也不容易。那阵子医院缺人,她连着顶了三个夜班。岳父复查花钱,家里每月房贷六千多。我知道她肩上的账,也怕自己成了只会添事的人。
可有些账,不能光往自己身上记。
入冬后,我出差的次数多了。每次临走前,许岚都帮我把衬衫卷好塞进行李箱。她说酒店烘干机伤衣服,我说我随便穿穿就行。她就瞪我:“你见客户呢,别邋遢。”
她嘴上照顾我,回家却常把卧室门反锁。问起来,她说夜班倒时差,怕朵朵吵她。我信了。一次半夜起来喝水,我发现客厅灯亮着,豆包的笼子旁放着一只新茶杯。
杯子上印着“邵”字。
许岚说是邵师傅来换灯泡,顺手落下的。我看了眼杯底,连包装贴纸都没撕。我没追问。那会儿我只觉得胸口堵,像吃饭时卡了根小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出差前一天,我从浴室出来,发现她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条没听完的语音。
“你今晚别过来了。周成明早走,我——”
后面没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边上,没点开,也没碰手机。她从卧室出来,伸手把手机拿走,动作很快。
我问:“谁发的?”
“科里的事。”
“科里也叫你今晚别过来?”
她脸色沉下来:“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它自己亮的。”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那你就当没看见。”
我站了几秒,最后把行李箱拉上。出门前,她给我递了个充电器。我们谁也没提那条语音。
出差九天,我每天都给朵朵打视频。许岚有时入镜,有时只说孩子睡了。我盯着她身后的客厅看,豆包的笼子总不在原位。她说怕孩子撞到,挪到阳台了。
我信到最后一天。
回家那晚,我抱住她时,豆包喊出那句话。客厅一下没了声音。朵朵在小房间里睡觉,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的光。
我看着许岚:“老邵是谁?”
她蹲下去捡抹布,手一直发抖:“邻居邵师傅。”
“你教豆包说的?”
“我就逗它玩。”
“灯没关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豆包又叫了一声:“老邵说,周成不在,你别关灯。”
许岚猛地转过去,敲了下笼门:“闭嘴!”
这回,话已经够清楚了。
许岚终于开口:“他老婆常年住女儿家。他自己一个人,来帮我修过几次东西。后来聊得多了。”
“聊到什么地步?”
她坐到椅子上,眼圈发红:“我没想毁掉这个家。你总不在,我爸妈的事、朵朵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扛。我也想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没说她撒谎。她说的那些累,都是真的。可那几次反锁的门、那只印着“邵”的杯子,还有没听完的语音,也是真的。
“你想有人问你累不累,可以冲我说。”我把行李箱扶正,“别拿我的不在,当你瞒我的理由。”
她低着头:“我知道错了。你先别走,咱们慢慢说。”
我看着笼子里的豆包。它把喙贴在栏杆上,爪子挪了半步。
“我能忍你冲我发火,不能替你把外人叫成修锁师傅。”
许岚抬头时,我已经把外套拿起来。她没有拦我,只问:“你今晚去哪儿?”
“我去我姐家。明天找房子。”
我没摔门,也没把她的东西扔出去。朵朵还小,不能跟着我们吵。我给她发了条消息:爸爸临时住姑姑家,明早视频。
许岚跟到玄关,声音发哑:“你真要分开?”
我换好鞋,说:“我先搬出去。你给我一个能相信的理由前,我不住这儿。”
她扶着门框,没再劝。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带走了行李箱和那件没洗的工装。楼道灯坏了半边,感应灯亮一下又暗。我下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朵朵发来的语音:“爸爸,你带上我的彩色笔了吗?”
我回她:“带了,放姑姑家。”
隔天我租了套离单位两站路的小房子,月租两千四。朵朵周末来住,许岚送她时只在门口站了会儿。我们把该说的事写在纸上,孩子的接送、房贷和岳父复查,一样样商量。
我还是会去接岳父做检查。许岚也没拦我。
今天下班,我在便利店买了朵朵要的彩色笔,又顺手拿了两包鹦鹉粮。豆包还在她家。许岚发消息说,鸟粮快没了。
我把笔放进书包,回了句:“知道了,我明天送过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