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一层四户,走廊一米二宽,谁家炒什么菜,整层楼都知道。

我住三〇二,对门三〇一。我姓周,四十五,在这边一个仓库做保管,老婆孩子在老家,一年回去两趟。

对门是小两口,男的姓何,三十出头,在汽修厂;女的叫小霞,在超市收银。他们二〇二一年搬来的,租的房,房东是我表哥。

那年七月,热得厉害。我们这楼没装空调的多,都靠风扇。晚上家家开着门,纱门一拉,风穿堂过。

那天是七月十六号,礼拜六,傍晚六点多。我在厨房炒菜,炒到一半发现蒜没了。

我这人做菜糙,但蒜不能少。我关了火,擦了把手,趿着拖鞋就出门了。

对门的门是虚掩的,纱门也没拉严,留了一条缝。我抬手就推了。

“小何,借头蒜。”

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客厅的沙发正对着门。小何光着膀子,小霞坐在他腿上,两个人正亲着。小霞的裙子肩带滑下来一边。

风扇在旁边转,呼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没想,把门带上了。

带门的时候我用力了,“咣”一声,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站在走廊上,脸上烫得厉害,跟被开水浇了似的。我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插上。

菜我也不炒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那锅半生不熟的青菜,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门。

我没敢开。

又敲。

我说:“谁。”

是小何的声音:“周哥。”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穿了件T恤,头发有点乱,脸也红。

他说:“周哥,那个……蒜。”

他手里拿着一整头蒜,还带着两根葱。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说:“周哥,刚才……”

我说:“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他说:“哦。”

我说:“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他说:“那……那行。”

他回去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之后半个月,我们俩见面都别扭。

早上出门上班,碰上了,他低头系鞋带,我低头看手机。晚上回来,听见对门有动静,我就等一等,等他们进屋了我再出去倒垃圾。

小霞更躲。有一回在楼下碰见,她本来往前走,看见我,拐到另一边去了,绕了个圈进的单元门。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甚至想过搬家。后来一想,我搬什么,我房租便宜,一个月六百,这地段找不着第二个。

八月初,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十点多了。走到三楼,看见对门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小霞。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没进去。

我说:“小霞,你怎么不进屋。”

她抬头,眼睛是红的。

她说:“周哥,我跟小何吵架了。他把钥匙拿走了,我进不去。”

我说:“吵架归吵架,怎么能不让你进门。”

她说:“他说这房是他租的。”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说:“你进来坐会儿吧,等他回来再说。”

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又找了包饼干。她坐在我那张小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杯子。

她说:“周哥,对不起啊,上回那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就那天,你借蒜那天。”

我说:“我早忘了。”

她低下头,说:“我们俩……刚结婚那会儿,天天吵。后来不吵了,就好了。那天是他发了工资,高兴。”

她说:“我们这房子小,就一间,帘子也没拉。”

我说:“这有什么。年轻人嘛。”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她说:“周哥,你说我们这样,能过下去吗。”

我说:“为什么过不下去。”

她说:“他这个人,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今天为了一百块钱,跟我吵了半天。他说他一个月挣五千,我挣三千二,凭什么我还要买衣服。”

我说:“那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一年买两回衣服。”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劝。我这个人不会劝人。我就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哭了大概五分钟,她擦了擦脸,说:“周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你不没用。你就是累了。”

十一点多,小何回来了。他在楼下就看见家里灯没亮,上来一看门开着,人不在,正着急。

我开门,说:“在这儿。”

他看见小霞坐在我屋里,愣了一下。

我说:“你媳妇进不去门,在我这儿坐了半个钟头。”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说:“小何,我跟你说句话。钥匙可以拿走,人不能往外推。这楼里住的都是人,你把媳妇关在门外,明天整栋楼都知道。”

他低着头,说:“周哥,我知道了。”

小霞站起来,跟他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放着一袋东西。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一头蒜。

纸条上写着:“周哥,谢谢你。小霞。”

我把东西拎进屋,笑了。

后来我们就熟了。

小霞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过来。小何修车,我电动车坏了也找他。有一回我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是小霞发现我一整天没出门,敲门没人应,叫小何把门撞开的。

那年冬天,小霞怀孕了。

她肚子大起来的时候,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我,扶着腰,走得很慢。我说你慢点。她说周哥,我这几天老是饿。

第二天我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斤鸡蛋,给她送过去。

第二年五月,她生了个男孩。满月那天,他们请我吃饭,就在他们那间小屋里,摆了个折叠桌,四个菜,一瓶啤酒。

小何给我倒酒,说:“周哥,我敬你。”

我说:“敬什么。”

他说:“敬你那天借蒜。”

我们俩都笑了。

小霞在旁边抱着孩子,也笑,说:“你们俩还说这个。”

孩子现在两岁多了,会走路了,常常自己跑到我门口,拍门。我开门,他就仰着头看我。

我抽屉里常备着糖。他来了,我就给他一颗。

他拿了糖就跑,跑到对门,回头冲我笑。

去年年底,小何说他们买了房,在城东,八十多平,按揭三十年。开春就搬。

我说:“那挺好啊。”

他说:“周哥,你也该买个房了。租着不是个事。”

我说:“我这岁数,买了给谁住。”

他说:“给自己住啊。”

我没接话。

他们搬走那天是三月十六号。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拉完了。我帮着往下搬箱子。

搬完了,小霞抱着孩子站在楼下,说:“周哥,你有空来我们家玩。”

我说:“行。”

小何把钥匙交给我,说:“周哥,这房子你得帮我看着点,房东那边我打了招呼,他说下个月有人来看。要是有什么漏水啊、电闸跳啊,你帮着瞅一眼。”

我说:“行。”

车开走了。孩子在后座上,隔着玻璃冲我摆手。

我站在楼下,摆了一下手。

对门空了半年,九月才搬来新的人,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儿子给他们租的,图个一楼方便。

老太太人挺好,就是耳朵背,说话声音大。

上个月我做菜,又发现没蒜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敲了对面的门。

老太太开门,我说:“阿姨,借头蒜。”

她说:“啥?”

我说:“蒜!”

她说:“哦,蒜啊,有有有。”

她进去拿了一整头给我,还问我够不够。

我说够了。

关上门,我站在走廊上,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那扇虚掩的门,那条没拉严的纱帘。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尴尬的事。

现在想想,那点尴尬,算什么呢。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回尴尬。碰上了,脸红了,第二天照样过日子。

倒是那种尴尬里,藏着的东西——一屋子的热气,两个人的亲热,还有后来的吵架、和好、生孩子——那才是日子。

我对门那间屋子,换了两家人了。

我这间,还住着我一个。

锅里油热了,我把蒜拍碎,扔进去。

“刺啦”一声,香味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