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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元集团)
夜深知雪重
枝头白 · 初雪
雪是早上刚上班那会儿开始下的。
八点刚过,办公楼门口的打卡机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天阴着,看不出要下雪的模样。风不大,却干冷干冷的,像往脸上贴了层薄冰。有人搓着手嘟囔了一句“今儿可真冷”,前面的人回头接了句“说是要下雪”,也没人太当回事。北方嘛,雪是迟早的事。
进了办公楼,灌杯热水的工夫,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哎,外头飘雪了。”
窗边立马凑过去几个人。真有几片白悠悠地晃下来,轻飘飘的,也不急着落地。雪不大,刚起。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说“今年雪来得倒早”,也有人嘟囔“可别下大了,下班还得回呢”。七嘴八舌几句,便各回各位了。
可这雪下着下着,就看出不一样来了。
落到地上的,几乎存不住。水泥地面先是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印,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谁拿湿抹布随手擦了几把。雪片越落越密,地面反而越来越黑,全化了。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带起细碎的水声。厂区主干道上,水泥的灰本色透出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灰蒙蒙的天,竟比平时还亮堂些,就是不见白。
倒是树枝上存住了。那几棵树早掉光了叶子,细枝杈上薄薄地挂了一层,不厚,但看得真切。远远望过去,像有人拿白粉笔顺着枝条描了一遍,一笔一笔的,不匀,有些地方描重了,有些地方漏了。柳枝软些,挂了雪便跟着弯,细细的白线垂下来,风一吹颤颤巍巍的,像随时要掉,可到底没掉。屋檐上也存了一点,办公楼对面厂房顶的边沿,齐刷刷镶了道白边,薄得透光,看着脆生生的。
九点多,有人出去送文件,回来跺着脚说:“好家伙,地上全化了,还有点滑。”众人笑。他又补一句:“不过树枝上挂的那点雪倒是挺好看,跟画儿似的。”靠窗的人探头看了看,说还真是。料堆那边有人正扯篷布盖东西,雪落在肩膀上帽子上,一会儿就湿了,洇出一片片深色。再往高看,窑筒体那一片冒着热气,雪往那边飘着飘着就化没了,变成白蒙蒙的雾往上升,跟天上的灰云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办公楼里开始各忙各的,隔一会儿就有人往窗外瞟一眼。雪没停,也没大起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飘着。树上、屋檐上那点白还在,虽然薄,可到底是今年头一场。
看着窗外那几棵挂了雪的树,想起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小时候头场雪下来,地上也是存不住的,踩一脚泥。可枣树上总能挂住薄薄一层。那会儿不懂得什么叫好看,就是觉得新鲜,趴在窗台上看雪一点点把枝子描白。奶奶在屋里喊:“别趴那儿了,玻璃凉。”嘴上应着,脸还是贴着玻璃不动。等雪挂匀了,就跑出去站树底下,仰头看,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眨眼就化了。枣树叶子早掉光了,枝枝杈杈的,雪一挂上去,整棵树看着都软和了。奶奶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树下站着,说:“傻站着干啥,一会儿湿了衣裳。”我说:“你看这树,好看。”奶奶抬头瞅了一眼,说:“好看啥,光秃秃的,等明年结了枣才好看。”说完拎着盆回屋了。我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到底也没看出光秃秃的哪儿不好看。后来上了班,在厂里也见过几场雪,跟老家不一样,可每次头场雪下来,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快十点的时候雪又密了一阵,但地上还是老样子,湿漉漉水光光的。老李从外头进来,在门口地垫上蹭了半天鞋,接了杯水站我旁边看了一眼窗外说:“这雪下得,急着来,待不住。”我笑了,说:“走了再回来呗。”老李也笑:“那倒是,冬天长着呢。”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地上存不住就存不住吧,树上那点白,够看一阵了。
(水泥有限公司 贾世伟)
烟火白 · 家乡的雪
我的家乡在子洲,陕北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的腹地。每到冬天,我总会想起那里的雪。
子洲的秋天短得很,急急地来,匆匆地去,前后不过半个月。一场风从梁峁间压下来,天就冻硬了。大人们翻出压在床箱底的厚棉袄、秋裤,逼着孩子往身上套;谁要赶时髦露着脚脖子,用不上一周,脚踝就冻得跟地里拔出来的红萝卜一样,大人免不了数落一句:“这么冷的天,一天秋裤也不穿,出个扬大了!”——“扬大”,在我们那儿是潇洒的意思。可天越冷,人心里反倒暗暗生出盼头:什么时候下雪呀?
初雪一落,仿佛冬天才真的来了,积攒了一年的疲惫仿佛都有了着落,工作的不顺、生活的疙瘩,都跟着雪花往下沉,沉到土里,就化了。
雪说来就来,或许某天早起推门,外面已经白成一片:梁峁沟壑披上素装,层层梯田覆雪,黑白分明,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了几笔。雪是后半夜悄悄来的,没惊动熟睡的人,却显出几行硷畔上早起的脚印,深深浅浅。子洲人迎雪,绕不开一顿杀猪菜。家家把养得肥头大耳的猪牵出来,请村里手脚麻利的男人放血、吹气、烫毛、分块,婆姨们围着一灶火忙活。大铁锅里舀一勺自家榨的胡麻油,五花肉下去煸得金黄卷边,再投进自家腌的酸菜,添上土豆、粉条,柴火咕嘟咕嘟地熬着,肉香顺着窑洞的门缝往外钻。到了下午,村里人、城里的亲戚开着车大老远赶回来,就为这一口。酸菜吸饱了猪油的润,猪肉肥而不腻,吃一口忍不住要叹一句:猛香了!桌上还少不了一碟子洲果馅,油酥皮裹着滩枣泥,咬开来簌簌掉渣,枣香得踏实。如今大半人家住进了县城,可一到杀猪这样的冬日大事,老老小小还是照样往回赶。
上高中那几年,每逢下雪我都格外高兴——起码一星期不用骑自行车了。爸爸的车安上防滑链,平日急脾气的司机也慢了下来,一场雪,给忙乱的日子按下了慢动作键。到了学校,下课铃一响人就往外冲,雪仗打得上课铃响了还刹不住,顶着一脑袋雪坐回教室,人坐在座位上,心还砰砰跳。大课间扫雪,各班暗暗较劲堆雪人,明明堆出个四不像,还不许别的班说一句丑。
子洲的雪有种说不清的魔力,落下来,就把一切按回原来的样子:窑洞里炕头烫屁股,酸菜缸在脚地静静地卧着,洋芋红薯藏在窑掌的暗处,院子里的柴垛码得老高。好像从小到大,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简单,那么让人心安。每年临近期末,我数着日子等回去:想着爷爷奶奶走滑路时,有没有互相搀一把;想着爸妈有没有把菜搁进室外那口天然的大冰箱;想着弟弟上学路上,有没有摔跤。想着想着,心就先飘了回去——飘回那道川、那条沟,飘回那一孔亮着灯的窑。
(热电分公司 张庆丰)
记忆白 · 雪落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窗外正落着雪。
细碎的雪片不知不觉间,就给冬日的厂区覆上了一层薄白。
望着这片簌簌飘落的素白,思绪忽然翻山越岭,落回了故乡的冬天。
想来故乡的雪,该比眼前下得更烈、更沉些。那些漫山遍野的白,裹着童年的悲喜,顺着岁月的风,和今日的雪花一道,漫天漫地地飞了过来。
小时候,总是盼着落雪的。
家乡的雪来得沉,大片大片的雪花挽着伴,慢悠悠打着旋儿往下落。我总爱仰着脸接雪,任那凉丝丝的雪片贴上脸颊、沾住睫毛,甚至伸出舌头去接——总觉得化在舌尖的雪,藏着一丝清浅的甜。偶有雪花顺着领口钻进去,冰得人浑身一激灵。
大雪封门的日子最是快活。天地裹在一片素白里,半大的孩子们呼啦啦涌出家门,在雪地里追跑打闹。我们分成两拨打雪仗,攥紧的雪团在空中飞来飞去,喊叫声惊得枝桠上的积雪簌簌直落。闹到尽兴处,有人被按倒在雪地里,脖颈里塞满了雪,滚作一团的身影里,
笑闹声漂浮在村庄的上空。
几场雪落透,北风一吹,雪层冻得结实,就到了挖雪洞的时候。这活儿讲究分寸:雪太硬,挖得人满头冒热气,也铲不进半尺;太软,挖着挖着就塌了方。最狼狈的莫过于挖到一半塌了洞,人埋在雪里,只剩两条腿在外头乱蹬,被伙伴们拽出来时满头满脸的雪,然后大家又开始哈哈大笑。
洞挖成了,三四个孩子便挤在窄小的雪洞里,捧着在家里烤得焦黑的土豆吃的香甜,都觉得自己像地道战里的战士,满心得意。我总爱搞些恶作剧——趁人不备,抄起木棍往洞顶一敲,洞顶的雪轰然塌下,洞里人顿时被灌了满脖子雪,露着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愣在原地。然后,一场新的雪仗又开始了。
雪地里也不全是快活,也有让人犯愁的时候——落雪的日子,照样要上学。
还没出门,光是想着北风刮脸的疼,我就蔫了头。父亲总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往背上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风雪在耳边呼啸,伴着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晃晃悠悠,竟安心地睡着了。那时候只觉得,父亲的背,是雪地里最暖的港湾。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备足一冬的柴火是顶要紧的事。每场大雪封山前,父亲都要赶着牛车进山砍柴,天不亮出门,擦黑才回。我站在门口等他时,总能看见他眉毛胡子上结满白霜,浑身还带着山里的寒气。那时只觉得屋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直到长大后才明白:我们一整个冬天的暖意,全是父亲踩着冰雪、顶着寒风,一捆一捆背回来的。
窗外的雪还在落。比起记忆中故乡铺天盖地的大雪,眼前的雪下得斯文又克制,落在厂区的道路上,不多时,又积白了薄薄一层。
如今身处异乡,再难见到那样的大雪。那些雪地里的笑闹、漫山的纯白,连同年少的伙伴,都顺着岁月的河漂远了。我们都像雪花,从同一片云层落下,后来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在各自的天地里扎根、生长,为前路奔忙。
可只要雪一落,那些远去的日子,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它一半落在今日的窗前,一半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但凡风起雪落,便轻轻的、厚厚的,落满心头。
(化工分公司 张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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