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折柳送别,柳者留也,一截柔条承载着多少不舍与牵挂。

春风里它婀娜多姿,秋雨后又该怎样面对满身的萧瑟?

李商隐曾写"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将秋柳的衰飒与人生的迟暮揉在一处,读来令人鼻酸。

柳之可敬,不在春日繁华,而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姿态。

这六首秋柳词,写尽了一个"衰"字背后所有的深情与不甘,每一首都是一段不肯老去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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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西风吹绿隋堤衰柳,江山依旧。

只风景依稀凄闵时候。

零星旧梦半沉浮,说阅尽兴亡,遮难回首。

昔日珠帘锦幕,有淡烟一缕,纤月盈钩。

剩水残山故国秋。知否?眼底离麦秀。

说甚无情,情丝踠到心头。

杜鹃啼血哭神州,海棠有泪伤秋瘦。

深愁浅愁难消受,谁家庭院笙歌又。

——清·李叔同《秋柳》

西风掠过隋堤,吹绿了曾经衰败的柳枝,山河依旧在眼前铺展,风景依稀回到凄清的时候。零星的旧梦在半浮半沉之间起伏,说看尽了兴亡更迭,真要回头细看,又哪里忍心。

往日的珠帘锦幕、歌舞升平,如今只剩一缕淡烟、一弯纤月挂在故国秋天的天空中。心底的离黍之悲,说不清是无情还是有情,情丝缠绕到心头,挣不开也理不清。

杜鹃啼血,海棠含泪,深愁浅愁交叠在一起难以承受,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又响起了笙歌。世间万物都有兴衰更替,一棵柳树见过繁华也见过荒凉,它不言不语,把兴亡看尽,把悲欢咽下。

人活一世,谁不是带着旧梦前行?能扛住秋风的人,心里一定住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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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长条梳尽影珊珊,烟啼露冷风寒。

暮鸦栖遍小凭栏,无限堪怜。

犹傍朱楼舞袖,心惊落叶哀蝉。

昔时攀折已相关,重对青山。

——明末清初·李雯《画堂春·秋柳》

长长的柳条被风梳理过,影子稀疏而缓慢。烟雾中柳似含啼,露水里寒气渐重,暮色中乌鸦栖满了小小的栏杆,满目都是令人怜惜的景象。

它仍然依傍着朱楼,像当年舞袖翩翩的模样,心惊的是落叶飘零、哀蝉凄切。昔日被人攀折的往事已经远去,如今重新面对青山,已是另一番心境。

柳之可悲,不在于叶落枝枯,在于它还记得自己曾经葱茏的模样。人亦如此,最难熬的不是落魄本身,而是落魄时还记得自己风光时的样子。可正是这份记忆,让衰败中仍然保有尊严。

青山不改,柳虽憔悴,根还扎在土里,来年未必不能重新抽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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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旗亭陇首。正新霜乍点,斜日风骤。

一片秋声,几树萧疏,惊心十里津堠。

行人欲折还教住,为记得、别离时候。

洒渭城、朝雨如烟,曾向画桥分手。

何处无情玉笛,忍教一夜里,吹堕江口。

系马无人,认取寒枝,惟有晚鸦依旧。

相思最是鸳鸯渡,应渐冷、碧纱窗牖。

纵待得、来岁春还,只恐那人腰瘦。

——清·李良年《疏影·秋柳》

旗亭陇首,新霜刚刚点染,斜阳之下风势骤起。一片秋声裹挟着几树萧疏的柳影,十里津渡令人惊心。

行人想要折柳告别,又被挽留,因为记得当年分别时的情景。渭城朝雨如烟,曾在画桥边挥手送别。不知何处传来无情的玉笛声,怎忍心一夜之间将柳叶吹落江口。

系马之处已无人影,只有寒枝上晚鸦依旧。相思最深的地方,是鸳鸯渡口,碧纱窗牖大约已经冷了。纵然等到来年春天柳树重新发绿,只怕等的人已经消瘦了许多。

离别最苦的不是转身那一刻,而是此后漫长的等待。柳条年年会绿,人却未必年年还在原地。

珍惜眼前还能折柳相送的人,别等到只剩寒枝晚鸦时,才想起当初没有好好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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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试数旧愁馀几缕,暮蝉凄断西风。

萧疏无力系游骢。津亭携手地,梦逐晓霜空。

似与玉楼人比瘦,翠痕都减眉峰。

多情只有晚烟笼。秋声吹不尽,长笛月明中。

——清·过春山《临江仙·秋柳》

试着数一数旧日的愁绪还剩几缕,暮蝉在西风中凄切地叫断了声。萧疏的柳枝无力系住远行的马,津亭携手的地方,梦随着晨霜消散一空。

柳的消瘦与玉楼中人相比,翠色褪尽,连眉峰都减了几分。多情的只有傍晚的烟霭轻轻笼罩着它,秋声吹不尽的长笛声,飘荡在明月之中。

世间有些愁绪,像秋柳一样越数越多,数不清楚也算不明白。梦散了,人远了,唯有烟霭和月光还在陪伴。

孤独到了极处,反而生出一种安静的美。不必强求谁来理解,能跟自己的影子相处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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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蓦地东风青眼老,春花看到秋花。

强扶憔悴扫篱笆。

眉摧腰又折,烟态没些些。

可惜长条攀欲尽,乳莺换了昏鸦。

夕阳幽梦冷窗纱。

凉蝉无意思,犹换一声遮。

——清·王又曾《临江仙·秋柳》

东风忽然吹过,青眼已老,从春花一路看到秋花。勉强撑着憔悴的身体扫过篱笆,眉毛摧折,腰肢弯折,往日的烟态已经所剩无几。

可惜长长的柳条快要被攀折殆尽,当初的乳莺已经换成了黄昏的乌鸦。夕阳下幽冷的梦浸透了窗纱,凉蝉懒洋洋的,偶尔换一声嘶鸣来遮掩沉寂。

从春到秋,一棵柳经历了太多。被攀折、被遗忘、从热闹走到冷清。可它始终站在原地,不挪半步。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年轻时被人攀附追捧,年老时门庭冷落。能接受这种落差,还能在夕阳下安安静静地站着,这份从容比年轻时的繁华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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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残丝恨结。是弱舞初阑,困眠才歇。

绿少黄多,错认早春时节。

西风也送谁离别,断长条、似人攀折。

谩思曾见,燕边分翠,马头吹雪。

君莫问隋宫汉阙。

总寒烟细雨,晓风残月。

不带流莺,却带断蝉悲咽。

老来肠绪应愁绝,江南横管吹切。

莫欺憔悴,明年依旧,万阴成列。

——元末明初·高启《疏帘淡月·秋柳》

残丝上恨意纠结。弱舞刚刚停歇,困倦中才歇下来。绿色少了黄色多了,远远望去差点错认成早春时节。

西风送来谁的离别,断折的长条像被人攀过一样。空自回想曾经见过的景象,燕边分翠,马头吹雪。不必去问隋宫汉阙如今怎样了,总归是寒烟细雨、晓风残月。

柳上不再栖息流莺,伴随的只有断蝉悲切的呜咽。年老之人听到这些,愁绪应当到了极致。江南横笛吹得凄切,不要欺负它憔悴的模样,明年它依旧会绿荫成行。

秋柳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明知自己会落叶,仍然相信明年还有春天。

人也一样,眼下再难,心里那根弦不能断。撑过去,万荫成列的日子终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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