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代大诗人,一生写诗三千余首,以平易晓畅著称。
他写月写雪写离别写闲居,把寻常日子过成了诗。
苏轼曾评价他"白公晚年诗极高妙",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往往藏着最深的人生况味。
读白居易的诗,像与一位老友对坐闲谈,不疾不徐,字字入心。
这十六首小诗,写尽了秋夕的孤寂、冬夜的温暖、离别的酸楚、重逢的期盼,每一首都像一盏灯,照亮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叶声落如雨,月色白似霜。
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
——唐·白居易《秋夕》
秋叶簌簌坠落,声如细雨敲窗。月色铺满庭院,白得如同新降的霜。夜深人静,独自躺下,身侧空荡荡的,连拂去床上灰尘的人都没有。人活一世,总有些夜晚只能与自己相处。外面的世界再热闹,关上门,面对的始终是自己。孤独并非惩罚,它是生命赐予每个人的一段独处时光。能在寂静中安然入睡的人,内心必定藏着某种笃定,不必依赖外界的声响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02】—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新酿的米酒泛着细碎的绿沫,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天色已晚,雪花快要落了,能不能过来喝一杯?短短二十个字,写尽了人间最朴素的温暖。真正的友情从不需要盛大的仪式,一壶热酒,一只泥炉,一句随意的邀约,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寒意。人这一辈子,功名利禄终会散去,能在大雪将至时想起你、唤你过来坐坐的人,才是岁月真正留给你的财富。
—【03】—
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唐·白居易《冬至夜怀湘灵》
冬至是一年中最长的夜晚,寒气透骨,被褥冰凉得难以贴近。心中那个人无法相见,漫漫长夜里,两个人各自独眠,各自承受着同样的思念。世间最残忍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心里装着一个人,连一句问候都无法传达。冬至的夜再长,终会天亮。可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思念这种东西,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变淡,它会像陈年的酒,越放越浓,越品越苦。
—【04】—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唐·白居易《南浦别》
南浦渡口,凄凄秋风中送别。每看一眼,肠子断一回。走吧,别再回头了。离别是人间最寻常的事,也是最痛的事。说"莫回头"三个字,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因为太在乎。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溃堤。人生路上,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与其在分别时纠缠不休,不如把最后的体面留给彼此。转身之后,各自安好,也算不辜负曾经相遇一场。
—【05】—
东宫白庶子,南寺远禅师。
何处遥相见,心无一事时。
——唐·白居易《远师》
东宫的白庶子,南寺的远禅师,什么时候才能遥遥相见呢?大概要等到心里没有一件事的时候。尘世中人,心里总是装满了事。功名的、情感的、得失的,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禅师之所以自在,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放下了。心无一事,不是麻木,是通透。当我们学会把心里的包袱一件件卸下,才能腾出空间,去容纳更辽阔的风景。
—【06】—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唐·白居易《夜雪》
睡梦中被枕头的寒意惊醒,睁眼看见窗户泛着白光。夜已深沉,看不见雪的踪影,只听竹子被积雪压断的声音,才知道这场雪下得有多重。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不需要亲眼看见才能感知。雪落无声,却能从竹枝折断的声响中体会它的分量。生活中也是如此,有些温暖不必轰轰烈烈,有些情意不必挂在嘴边。能在寒夜里感知到窗外的雪意,本身就是一种细腻的福气。
—【07】—
南窗背灯坐,风霰暗纷纷。
寂寞深村夜,残雁雪中闻。
——唐·白居易《村雪夜坐》
南窗下背对孤灯坐着,风夹着雪粒纷纷扬扬。深村的夜晚寂寞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传来几声残雁的哀鸣,划破雪夜的沉寂。一个人的冬夜,最容易生出各种念头。可雁声虽悲,终究会飞向南方。风雪再大,也困不住想要远行的翅膀。人在低谷时,最怕的不是寒冷,而是心也跟着冷了。只要心里还有一团火,外面的冰雪再厚,也冻不住春天到来的脚步。
—【08】—
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唐·白居易《遗爱寺》
临溪而坐,手把玩着溪中的石子。绕寺而行,一路寻花。时时听见鸟鸣,处处听见泉声。人生最奢侈的事,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拥有闲下来的能力。能坐下来看水,能站起来寻花,能静下心来听鸟叫泉响,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珍贵。世人总在赶路,赶着升职,赶着赚钱,赶着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可生命的意义,从不在终点,在沿途。偶尔停下来,与一溪一鸟一泉对话,才是对生命最好的尊重。
—【09】—
雪散因和气,冰开得暖光。
春销不得处,唯有鬓边霜。
——唐·白居易《早春》
积雪因暖气消散,冰层在暖光中开裂。春天的气息无处不在,消解着冬天的痕迹。可有一处,春天怎么也到不了,那是鬓边的白霜。岁月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给大地回春的机会,不给人重返少年的可能。鬓边的霜,是时间留下的印记,也是生命走过的证据。与其哀叹青春不再,不如珍惜眼前的每一寸春光。大地年年能复苏,人心也可以。只要心里还装着春天,鬓边的霜便不算什么。
—【10】—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唐·白居易《山泉煎茶有怀》
舀一瓢清泠的山泉水,看茶叶在釜中慢慢煎煮,汤色如碧玉般澄澈。没有理由端着一碗茶,寄给远方那个爱茶的人。思念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看到好茶,想与他共饮。看到好月,想与他同赏。看到好风景,想与他分享。这种"无由"的惦记,才是感情最真挚的模样。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随时想分享的人,本身就是莫大的幸运。哪怕相隔千里,一碗茶的温度,足以穿越山水。
—【11】—
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唐·白居易《重寄》
弓弦惊散了雁群,宝剑化作了飞龙。在这悠悠天地之间,只要不死,总会再相逢。离别时最有力的承诺,不是"我会等你",而是"我们还会再见"。人生聚散无常,今天分离的两个人,也许明天就会在某个路口重逢。这种信念,支撑着无数人走过漫长的等待。天地虽大,人心更小。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再远的距离,也隔不断那根无形的线。活着,就有重逢的可能。
—【12】—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唐·白居易《池上》
小孩子撑着一只小船,偷偷采了白莲回来。他不懂得隐藏踪迹,水面的浮萍被船桨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孩子的世界,干净得像一池清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算计,不会掩饰。那种天真,是成年人最羡慕却又再也回不去的珍宝。人长大了,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铠甲之下。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偷采白莲的小孩,心里会涌起一阵温柔的酸楚。
—【13】—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
——唐·白居易《微雨夜行》
秋云漠漠升起,夜寒渐渐袭来。只觉得衣裳微微发湿,看不见雨点,也听不到雨声。世间最细腻的感动,往往来自最细微的地方。这场雨,不打伞不会发现,不走路不会感知。它悄悄地落在身上,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关心。生活中有太多这样的"微雨",亲人的一个眼神,朋友的一句问候,陌生人的一次善意。它们无声无息,润湿了整个心田。能感知到这些细微温暖的人,内心必定是柔软的。
—【14】—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唐·白居易《夜雨》
蟋蟀的叫声时断时续,残灯灭了又亮。隔着窗户知道外面在下雨,芭蕉叶最先发出了声响。有些事物,不需要亲眼看见就能感知。雨打在芭蕉上的声音,比任何画面都更有画面感。人生也是如此,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去感受的。一声虫鸣,一盏残灯,一片芭蕉叶上的雨声,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生命中最真实的质感。
—【15】—
井梧凉叶动,邻杵秋声发。
独向檐下眠,觉来半床月。
——唐·白居易《早秋独夜》
井边的梧桐树叶在凉风中轻轻摇动,邻家传来捣衣的声响。独自躺在屋檐下,半夜醒来,只见半床月光。秋夜的孤独,带着一种清冽的美感。没有夏夜的燥热,没有冬夜的严寒,只有恰到好处的凉意和满床的月光。独处的人,最容易与自己对视。月光照在半床上,也照进心里那些平时不敢触碰的角落。能在这样的夜晚安然醒来,静静地看着月光发一会儿呆,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清福。
—【16】—
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
开元一株柳,长庆二年春。
——唐·白居易《勤政楼西老柳》
半朽的柳树临风而立,多情的人驻马凝望。这是开元年间种下的柳树,如今已是长庆二年的春天。一棵老柳,横跨了两个时代。它见过盛世的繁华,也经历了衰败的苍凉。人站在它面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我们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微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正因为生命短暂,每一次驻马凝望才显得格外珍贵。老柳半朽,春天依然会来。人也一样,纵然年华老去,心里那份多情的柔软,永远不会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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