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
宋·赵鼎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
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
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
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
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
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
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赵鼎写这首词时,正值南宋初年,北方故土沦陷,许多人被迫南渡。词人泊舟仪真江口,眼前是阴沉秋天、西风细雨、暮投沙洲的雁群,心中则是对故乡与旧国的无尽追问。
“征鸿几字”很有意味。大雁南飞,队列往往排列成人字或一字。雁本是迁徙之鸟,也常被诗词赋予传书、寄思的意味。
词人看见雁群,感觉它们带来了北方的消息,但雁终究不会说话,故乡在哪里,仍然被浩荡水云遮蔽。
“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写得极美,也极悲凉。水天之间,远山只剩一线若有若无的青色。那或许是实景,也像故国在记忆里的轮廓,明明牵挂至深,隔着漫长江河,越来越难以分明。
下半阕由望乡转为自伤。
“暮年离拆”,人到了晚年,本来应该安居故园,只因国破家亡,漂泊江上。酒可以消忧,但酒杯再大也装不下无穷愁绪,于是词人想把整条长江挽入酒樽,倾来浇洗胸中郁结。
这种夸张,和李白“将进酒,杯莫停”的豪迈不同。赵鼎的“挽取长江入尊罍”,表面豪壮,内里是无处安放的悲愤。
江水再多,也难洗尽南渡之痛,酒量再大,也不能消去家国之恨。
【02】
《满江红·写怀》
宋·岳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栏 通:阑)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几乎已成为中国人最熟悉的《满江红》。开篇便是强烈的动作与情绪,雨刚停,词人凭栏远望,愤怒得头发仿佛要冲破帽冠,继而仰天长啸。
“怒发冲冠”不是普通的愤怒,是国仇未雪、壮志难酬的激愤。“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则写出岳飞对个人功名的轻看。他所看重的不是封侯拜相,是长途征战、收复河山的事业。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尤其警醒。时间不会等人,青春一旦过去,再强烈的抱负也可能只剩徒然感叹。这句话既是自勉,也像对所有有志者的催促。
下半阕直接落在靖康之耻与恢复大业上。
“靖康耻”指北宋靖康二年,金军攻破汴京,徽宗、钦宗被掳,北宋覆亡。对于南宋初年的将士而言,这不仅是王朝的屈辱,也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的共同伤痛。
“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当然是极端夸张的战争语言,表达的是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和必胜决心。岳飞的目标十分明确,收拾旧山河,然后“朝天阙”,凯旋回朝,向君主复命。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没有把悲愤停留在悲愤里。国耻未雪,就要雪耻,山河未复,坚决要北伐。它的情绪像急雨过后的江河,奔流向行动。
【03】
《满江红·汉水东流》
宋·辛弃疾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
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
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
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
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
马革里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
但从今、记取楚楼风,裴台月。
这是一首送别词,送的是李珙。辛弃疾开篇便把汉水写得雄浑悲壮,汉水滚滚东流,仿佛洗尽胡人留下的血污。水流不尽,国恨也不尽。
“君家飞将”称赞李珙出身将门。“飞将”本指汉代名将李广,后世常用来称勇猛善战的将领。辛弃疾不仅赞赏李珙个人,也追怀其家族的英烈传统。
“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战场破敌,如雷声掠耳,军帐谈兵,豪气凛冽,仿佛连面颊都生出寒意。辛弃疾最擅长这种金戈铁马的语言,但他写的并不只是想象中的战争,是恢复中原的现实愿望。
下半阕写赠别。
“弹铗”用冯谖故事,原意是怀才不遇者以弹剑而歌抒发不平。此处“腰间剑,聊弹铗”,既有英雄失意的感慨,也有临别时的慷慨激昂。
“马革裹尸”则用东汉马援典故。马援说,大丈夫应当战死疆场,以马革裹尸还葬。辛弃疾以此勉励友人,既然从戎报国,便当以沙场建功为志。
“蛾眉伐性休重说”意思是不要再让美色、安逸消磨志气。词人话说得很重,正因他对友人寄予厚望。结尾收回到“楚楼风,裴台月”,以楚地楼台、清风明月留下相思与纪念。
【04】
《满江红·中秋夜潮》
宋·史达祖
万水归阴,故潮信、盈虚因月。
偏只到、凉秋半破,斗成双绝。
有物揩磨金镜净,何人_攫银河决。
想子胥、今夜见嫦娥,沈冤雪。
下,蛟龙穴。声直上,蟾蜍窟。
对望中天地,洞然如刷。
激气已能驱粉黛,举杯便可吞吴越。
待明朝、说似与儿曹,心应折。
这首词写中秋夜的钱塘江潮。钱塘潮本已壮观,恰逢中秋月满,月色与潮声相互映照,形成“月潮双绝”的奇景。
古人认为潮汐随月亮盈亏而起落,所以说“万水归阴”“潮信盈虚因月”。中秋月最圆,潮势也格外雄壮。史达祖把自然规律写成天地间一场盛大的呼应,月在天上圆,潮在江中起,清光与巨浪彼此争辉。
“有物揩磨金镜净”,像是有无形之手把明月擦得格外明净,“何人攫取银河决”,又仿佛有人扯开银河,让天河之水倾泻人间。月光、潮水、银河,都被词人写得有动作、有力量。
他又联想到伍子胥。传说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后,尸体投于江中,化为钱塘潮神。词人想象,今夜伍子胥面对嫦娥与明月,沉冤似乎也得到一点洗雪。
月光直照海底蛟龙穴,潮声直冲月中蟾蜍窟,天地上下,仿佛被洗刷得洞澈明亮。“驱粉黛”是说如此壮观的景色,足以压倒一切脂粉柔靡之态,“吞吴越”则写观潮者胸中豪气顿生,似乎一杯酒便能吞尽吴越山河。
结尾说,明天若把今夜所见告诉孩子们,他们一定会惊叹不已。大潮已退,词人的兴奋还在。
这首词的可贵,在于它把自然奇观写出了历史感、神话感与人的豪情。
【05】
《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宋·刘克庄
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
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
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
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
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
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
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
夜雨带来凉意,刘克庄忽然生出从军之想。开篇并不从眼前雨夜写起,是回到想象中的军营,金甲、雕戈、辕门、铁马、楼船,气势凛然。
“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写军中起草檄文、筹划军事的场景。笔势如龙蛇飞动,墨迹尚未干,军情已催人上阵。文人之笔与武将之盾,在这里连成一体。
“猿臂故将军”用李广典故。李广臂长善射,号为“猿臂将军”。词人感叹,像李广那样的旧将军,有谁怜惜他空怀本领、终究未能建立功业?
但词到下半阕,陡然转折。
平定边敌的谋略、从军报国的诗篇,都已经零落,不愿再收拾。词人转而温习《茶经》《香传》,甚至怕客人谈起北方边塞,只让孩子读《花间集》这类柔婉词作。
这种反差极其辛酸。上半阕是英雄梦,下半阕是梦醒后的自我压抑。刘克庄没有真的忘记边事,是因为壮志无从实现,才故意让自己沉入茶、香、词曲这些闲适之物。
“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化用《左传》中“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的感叹。想从军时已感到年华渐晚,壮志虽起,现实不肯给机会。此词名为“忽动从戎之兴”,写到最后,成了报国无门者的深沉叹息。
【06】
《满江红·拂拭残碑》
明代·文征明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
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
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
最无辜,堪恨更堪悲,风波狱。
岂不念,疆圻蹙;岂不念,徽钦辱,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
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文征明面对岳飞相关残碑,拂去尘土,碑上“敕飞”字样还依稀可辨。他想到当初朝廷对岳飞何等倚重,后来又何等残酷,感慨万千。
“岂是功成身合死”一句,是对岳飞冤死最直接的控诉。岳飞的悲剧不在战败,在壮志未酬、北伐受阻,最终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事去言难赎”,事情过去多年,任何辩白和追悔都不能挽回一位忠臣的生命。
下半阕进一步追问。
当时难道不知国土日益缩小?难道不记得徽宗、钦宗被掳的屈辱?文征明认为,岳飞之死的深层原因,不只在秦桧个人。若徽钦二帝真的被迎回,那么南宋新朝的政治位置将如何安放?这正是词中“此身何属”的尖锐追问。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尤其沉痛。后人常将南宋偏安与秦桧误国归咎于个别奸臣,文征明指出,更深的问题在于某些掌权者并不真愿恢复中原,因为恢复可能动摇既得格局。
最后说“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不是替秦桧开脱,是揭示,秦桧之所以能够害岳飞,是因为他的作为迎合了更高层的意图。一个奸臣固然可恨,默许奸邪、畏惧恢复的政治环境,更值得警惕。
文征明生活在明代,距离岳飞已数百年。他仍借残碑写下如此激切的词,说明岳飞之冤早已经不只是个人悲剧,是成为后世反复追问忠奸、权力、国运与历史责任的象征。
【07
《满江红·燕子楼中》
宋·文天祥
和王夫人《满江红》韵,以庶几后山《妾薄命》之意。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
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阙。
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
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
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
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这首词表面写一位女子的相思与薄命,实际上寄托着文天祥亡国之后的深痛。词前说明是和王夫人《满江红》之韵,并取陈师道《妾薄命》之意,因此全词采用闺中女子口吻。
“燕子楼”本就常与女子孤居、怀人伤逝相连。词中人独守楼中,又熬过几个秋天,青春像一场梦,所思之人仿佛已登仙远去。她因忧思消瘦,衣带渐宽,泪水斜透妆面,青灯也将熄灭。
“蕉影上窗纱”极有画面。芭蕉影投在窗纱上,灯光昏暗,夜深人静。无端的蕉影本无情,因为人心悲苦,也像加重了孤独。
曲池荒合,高台倾灭,象征繁华尽毁、国破山河易色。“南阳阡上,满襟清血”则带着忠臣义士的血泪与哀痛。
“世态便如翻覆雨”说世道反复无常,人情也难以凭信,“妾身元是分明月”则以明月自比,表明自身本来清白忠贞。末句用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重圆”的典故,反说“菱花缺”,镜子已经残缺,再难重圆。
这并不是普通儿女离情。文天祥借一个女子的命运,写自己的忠贞,也写宋亡后故国难回、山河破碎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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