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陶弘景，山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不出来。
他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白云不能拿去送人，也换不成俸禄，可它就是让人不肯下山。
这一辑里的十个人，各自认了一样这样的东西。
苏轼认的是一场夜雨后的凉，陈抟认的是一觉，郑板桥认的是江上一枝瘦竹，王维认的是终南山那扇常关的门，关着，也为一个人留着。
他们不是不要人间，是把人间缩到刚好够用的大小。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宋·苏轼《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树林断的地方，山露出来；竹子把一堵墙藏住了。蝉叫得乱，衰草围着一个小池塘。
白鸟翻上天空，时时看得见。红荷照在水里，香气细细的，一阵一阵。
村舍外头，古城旁边，他拄着藜杖慢慢走，走到日头偏西。
昨夜三更下过雨。他记着这份情，因为这一天的凉，是雨给的。
苏轼在黄州，日子是按凉热来数的。手里没有权，钱要算着花，屋小人多，暑气上来无处躲。一场夜雨，就把一整天从难熬变成可过。
我们如今读来只觉得画面好。他当时是真的在熬。把大恩拆成小份来领，一天一份，领完了再等下一场雨。
—【02】—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唐·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一路走过来，莓苔上有鞋印。印子还新，主人不久前从这里走过。
白云贴着安静的水洲，春草长得旺，把那扇闲着的门封住了。
刚下过雨，松色格外深。他顺着山势往上，一直走到水出来的地方。溪边的花开着。他坐下来，对着花，很久没有说话。
要找的人不在家。这样的事他大约遇过不止一回，山路走了半日，门是关的。
可苔上的脚印、门前的草、松上的雨、源头的溪，处处都是那个人的日子。要看一个人怎么活，不必等他开口，看他门口的草长到哪一步就够了。
—【03】—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闷见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宋·陈抟《归隐》
十年在红尘里奔走，回头看青山，它频频入梦。
京城的大道上再怎么荣华，比不上一觉。朱门里再怎么富贵，比不上清贫。
他愁听那些拿着剑戟去扶保幼主的事，闷看那些笙歌里灌醉人的场面。带上旧书，回旧日隐居的地方去。野花照样开，鸟照样叫，春天跟外头是同一个春天。
陈抟活在唐末到宋初那一段，皇帝换得像走马灯。后唐明宗召过他，后周世宗召过他，宋太宗也召过他，赐他希夷先生的号。他一次次下山，又一次次回山。
据说他一睡百余日不起。睡不是懒，是他找到的一个去处，那里没有刀兵，没有拥立，没有酒席上不得不笑的脸。
山里的春天和山外的春天，花开得一样。差别在看的人心里有没有装着刀。
—【04】—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
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清·郑板桥《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乌纱帽扔了，不做这个官。行囊空空，两个袖子是冷的。
临走了，给潍县的士绅百姓留一张画。画的是一枝清瘦的竹。他说，这枝竹到了秋风江上，就是一根渔竿。
郑板桥在潍县任上遇过大灾，开仓放粮，招人做工换饭吃，为这个得罪了上头。走的时候，据说百姓沿路送他。
一辈子画竹的人，最后把竹画成了渔竿。衙署里的竹是听民间疾苦的那一枝，江上的竹是钓自己晚饭的那一枝。同一根东西，换了个用处，人就自由了。
—【05】—
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
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唐·常建《宿王昌龄隐居》
清溪深得测不出底。他隐居的地方，只有一片孤云停着。
松树之间露出一点月亮。那点清光，还照着旧主人。
茅亭上睡着花影，药圃里苔纹一层层滋长。主人不在。月光还在替他照着，花影还在他的亭子上过夜，药圃荒了……物比人耐心。
他与王昌龄是同榜的进士，开元十五年那一场。后来两个人走了两条路，一个往仕途里去，一个往山里来。这一夜他睡在朋友的旧居，睡得很轻。
他说，我也要谢绝时俗走了，去西山跟鸾鹤做群。
王昌龄后来死在乱世的路上，被一个刺史杀了。常建真的去了鄂渚，隐下来，活到终老。当年说要归山的那一个归了，山中住过的那一个出去了。人间的事，常常这样错着来。
—【06】—
不向长安路上行。
却教山寺厌逢迎。
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宁作我，岂其卿。
人间走遍却归耕。
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
——宋·辛弃疾《鹧鸪天·博山寺作》
不往长安那条路上走了。倒是山里的寺，嫌他来得太勤。
在没有滋味的地方找自己的乐，在有用与没用之间过这一辈子。宁可做我自己，做什么卿相。人间走遍，回来种地。
一棵松、一竿竹，是真朋友；山鸟山花，是好弟兄。
博山寺在广丰的山里，他闲居上饶那些年，一趟一趟往那里跑。跑得多了，和尚都厌了。这句里的自嘲很重，一个人要闲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出家人嫌烦。
他年轻时候是从北方一路杀过来的，马背上过的日子。如今把交情降到草木身上，不是草木比人好，是人间的门一扇一扇关了。
殷浩说过，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他把这句话捡起来，放进词里。丢了半生的志业，剩下一个自己，那就好好做自己。
—【07】—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魏晋·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小时候就没有迎合世俗的那种腔调，性子本来爱山。
错落到尘世的网里，一去许多年。笼子里的鸟想念旧林，池里的鱼想念原来的深潭。
在南边的野地上开荒，守着一点笨，回到田里来。
宅子十来亩，草屋八九间。榆树柳树遮着后檐，桃树李树排在堂前。远处的村子模糊，炊烟，软软地升。狗在深巷里叫，鸡在桑树顶上啼。
门庭里没有杂事，空屋子里有余闲。在笼子里待久了，又回到了自然里。
他一样一样数给自己听，亩数、间数、什么树在哪个位置。这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清单，是一个人回家以后清点家当，怕它们跑了。从出仕到归来，中间十三年，传下来的本子上写作三十年，多出来的那些年，是他心里过的日子。
他不再学那些巧了。世上聪明人太多，他退回笨的那一边，笨一点，夜里睡得着。
—【08】—
长歌咏楚词，细赓和杜诗，闲临写羲之字。
乱云堆里结茅茨，无意居朝市。
珠履三千，金钗十二，朝承恩暮赐死。
采商山紫芝，理桐江钓丝，毕罢了功名事。
——元·汪元亨《朝天子·归隐》
放声唱楚辞，细细地和杜诗，闲下来临一遍羲之的字。
在乱云堆里搭一间茅屋，不想住在朝市。
门客三千，人人鞋上缀珠；姬妾十二行，金玉满堂。早上还在殿上谢恩，晚上刀就到了。这样的事史书里一件挨一件。
去商山采紫芝，去桐江理钓丝。功名这一档事，了了。
汪元亨是元末的散曲家，写过一整组归田的小令，反反复复说同一件事。说得多了，不像潇洒，像一个人在给自己念咒。
他的功课排得很满，唱、和、临帖，一天到晚不空。闲不是没事做，是做的事不必给别人看。商山四皓躲过秦火，严子陵把光武帝的征召推了，他把自己排在这些人后面。看熟了刀口上的荣华，才肯把手松开。松开的那只手，是抖过的。
—【09】—
拂衣何处去，高枕南山南。
欲徇五斗禄，其如七不堪。
早朝非晚起，束带异抽簪。
因向智者说，游鱼思旧潭。
——唐·孟浩然《京还赠张维》
拂一下衣袖，去哪里呢。回南山南边，把枕头垫高。
想挣那五斗米的俸禄，可身上有七样受不了。早朝要天不亮就起，他爱晚起；官服要束带，他习惯把簪子抽了散着头。
这些话只能跟懂的人说。张维是懂他的，所以他肯把实话说出来。游在别处的鱼，想念自己原来的潭。
孟浩然从长安回来，进士没有考上。嵇康当年写给山巨源的那封信里，列了七条自己受不了的事，头一条就是爱睡懒觉，门口有人催着上朝。这不是清高，是身体不答应。
一个人能不能做官，有时候不取决于才学，取决于他能不能在天没亮的时候，心甘情愿地把带子系紧。他试过了，系不紧。
—【10】—
终南有茅屋，前对终南山。
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
不妨饮酒复垂钓，君但能来相往还。
——唐·王维《答张五弟》
终南山里有我一间茅屋，屋门正对着终南山。
整年没有客人，门常关着。整天心里不装事，就一直闲。
喝酒也好，钓鱼也好，都不妨。你要是能来，我们就往来。
这是一封回信，短，像口信。张家五弟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多写一句。
关着的门不是拒绝所有人。是把应酬挡在外头，留一个例外给信得过的人。
隐居这件事，从来不是把人赶尽。是把圈子缩到只剩几个，缩到你能一个一个记得他们的脸。山那么大，屋子那么小，小到只装得下真心。愿你也有这样一间屋，门常闭着，钥匙在少数几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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