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一鸣,今年三十六,在上海做测试,工作十来年了。我昨天骂他们,是在派出所门口骂的。
事情得从头说。
我爸六十六,退休前在我们县里的水泥厂干,二〇一六年厂子改制,他办了个病退,现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妈六十三,一辈子没正式工作,早年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后来给人做过保洁,现在什么也不干了,在家。两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五楼,没电梯,我爸膝盖不好,上下楼得扶着栏杆,慢慢挪。
我差不多每个星期给他们打一次电话,我妈每次都问,吃了没,累不累,天冷不冷。我爸就在旁边喊一句,让他别乱花钱,攒着买房。我听了就笑,说我知道了。我三十六了,他们还是当我是小孩。
上个月我妈在电话里跟我提了一件事,说有个机会,能带着他们挣钱。
我当时没在意,问她什么机会。她说是一个养生产品,人家说是国家扶持的项目,投两万块,一个月能有三千分红。我说妈你别信这个,那是骗子。她说,不是骗子,人家正规的,还有营业执照,人家带我们去开会了,来了好多老头老太太,讲得挺好。
我说,你听我的,不要参与。
她说,你爸都说可以试试。
我说,那更不行,你们听我的。
她说,行行行,我们不参与了。
我信了。
结果上上个星期,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妈是不是把钱给人家了。我说哪个钱。她说,我听你大姨说,你妈投了个什么项目,投了五万。我当时脑袋一下就大了,说五万?我姑说,我也不确定,你打个电话问问。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问她,你们是不是投了。
她那边停了一下,说,投了一点。
我说多少。
她说,五万。
我说,我上个月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了,人家是真的。人家有个老阿姨,投了八万,人家上个月真收到钱了。
我说,那是骗子先给点甜头。
她说,人家不是骗子,人家还有讲座,还有体检,还发米面油。
我当时在办公室楼下站着,气得手发抖,说,你马上把钱退了。
她说,退不了,人家说了,到期才能退。
我说,什么到期。
她说,半年。
我说,那要是半年以后人跑了呢。
她说,跑不了,人家有公司的。
那天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以后我在楼下走了十几分钟,然后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接的,很平静。我说,爸,你们投了五万块钱是不是。他说,投了。我说,你怎么能跟她一块干这个事。他说,你妈说这个能挣钱,我看她说得挺在理的,也有合同。
我说,那合同你看懂了没有。
他没说话。
我说,爸,你还记得你十年前买了什么保健品吗,四千多,人家说是能治你的关节,吃了半年,你膝盖好了吗?
他说,那不是一回事。
我说,怎么不是一回事。
他说,那个是吃的,这个是投资。
我说,投资更是骗。爸,你们一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你们投五万,你知道这五万要攒多久吗?你知道你那一身病要吃药吗?
他说,你妈说想给家里做点事,她说她这一辈子没挣过钱。
这句话把我堵了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我请了假,第二天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我开门进去,屋里挺暖和,客厅桌上摆着一堆东西,几袋米,一桶油,还有几盒包装很漂亮的保健品,白盒子上烫金的字,写着某种虫草口服液。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听见我进来,探头出来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没准备饭。
我说,妈,你出来坐。
她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坐下了。
我说,钱呢。
她说,什么钱。
我说,五万块钱。
她不说话。
我说,你们把存折给我。
她说,你干什么,那是我们的钱。
我说,我知道那是你们的钱。
我爸在旁边说,一鸣,你别这样跟你妈说话。
我说,爸,我现在不是在生气。我现在是在问,你们还剩多少钱,要是被骗了,你们后面怎么过。
我妈说,不是被骗,人家那边还有好多人,还有一个人投了二十万。
我说,那二十万的人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人,托儿。
她说,你也敢说。
我就火了。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跟我爸妈说过话。我站起来,指着桌上那一堆保健品,声音挺响。
我说,你们这辈子,让骗了几回?二〇〇八年那会儿,有人上门说是自来水公司要装净水器,三千八,装完以后滤芯再也不换,那水比原来还脏。二〇一三年,你们去参加什么免费旅游,回来说买了八千块的东西,是床垫,说是能治腰椎间盘突出,你那腰到现在不是还疼吗?二〇一七年那个保健品,四千多。二〇一九年,有个电话说你儿子被派出所抓了要交钱,你们差点就去银行了,要不是我姑拦着。这回又来了,五万。
我说,你们俩,一个六十六,一个六十三,一辈子在这县城里省吃俭用,买衣服去地摊上买,买菜挑快收摊的时候去,超市打折的时候能排半小时队。我爸那件羽绒服穿了九年,袖口磨破了用胶布粘上。你们攒下这五万块钱,攒了多少年,你们自己算过没有。
我妈说,我们攒钱不就是为了……
我说,为了什么,为了送人?
我妈的眼泪下来了。她站起来,说,你一回来就骂我们。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这辈子没给你挣过钱,你爸的退休金就那点,我看人家老太太都能挣点,我也想做点事。
我说,你想做点事,你可以去跳广场舞,可以去社区,可以做点别的,你干嘛非得把家底拿出去。
她说,我也想过,可是我想着能多攒点,将来你要用的时候拿得出来。
我爸这时候说话了。他说,一鸣,你坐下,我跟你说两句。
我坐下了。
我爸说,这是我的错,不是你妈的错。
他说,钱是我去取的。
我说,你去取的?
他说,你妈跟我说了两三回了,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人家开了个会,让我去了,讲的人挺有学问的,说话也挺实在,还给我发了米、油。我在那儿坐着,人家问我,大爷你退休金多少,我说两千八。人家就说,两千八能干什么,大爷你这一辈子,就值两千八?人家说,我们有国家部委的批文,有文件。我这辈子没出过县城几回,我也没见过什么批文;我看人家那个模样,我就信了。
他说,还有一个事。
他说,那天从会场回来,我跟你妈坐在家里,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她这辈子,嫁到咱们家来,没挣过钱,都是花我的。
他说,你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难受。你说我这一辈子,挣了一辈子钱,挣下什么了?就这一套房子、两千八的退休金,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头,一年见不上一回。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他说,我看着她说,那咱们试试吧。
我坐在那儿,听他说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说,好。这个事咱们先不说谁对谁错。我要问一句,这个钱能不能要回来。
我妈说,签了合同,半年。
我说,合同给我看。
她把合同拿来,我看了。那一套纸很唬人,封面烫金,翻开一页是个什么健康产业集团的介绍,里面有一句写得很模糊,说是委托某某公司进行理财,预期年化收益多少,然后有一栏写着到期可按约定申请退出。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我看过类似的报道,这一套都是这么写的,找个老实点的公司,租个场地,开讲座,发东西,收钱,几个月以后,公司注销,人走了。
我说,这钱,八成要不回来了。
我妈一下子哭出声来。
我没理,掏出手机,打110。
我爸说,报警干什么。
我说,报警。
两个人在那儿拦,我没听。我报了警,说清楚了地址、公司名字、金额。接线员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去了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大概问了情况,做了笔录,说这种案子不少,你们不是第一批,钱能不能追回来看情况,让我们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带着他们在门口站着。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爸妈,忽然觉得他们特别小。
我爸个子一米七,以前觉得顶天立地,现在站在那儿,弓着背,穿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帽子戴得很低。我妈比我记忆中矮,头发白了一大半,围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年纪大了,不怎么注意这些。
我看着他们,忽然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疼,但我还是说了一句话。这句就是那个“骂”。
我说,你们听我说。
我说,你们两个,从今天起,不许再参加任何会,不许再听任何课,不许再买任何跟身体有关的东西,不许接任何陌生电话,不许信任何人。我说,我说得难听点,你们这个年纪,就是骗子最喜欢的人。人家知道你们省,知道你们省下来几个钱,知道你们心里还想替孩子攒点,人家就是冲这个来的。你们上当了,人家不心疼你们,人家还笑话你们。
我说,爸,你六十六了,你的膝盖不好,你的腿,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爬楼疼不疼。
他说,疼。
我说,你吃药不吃。
他说,有时候吃。
我说,什么有时候。
他不说话。
我说,妈,你的血糖,你量不量。
她说,我偶尔量。
我说,偶尔是什么。妈,你上个月查出来高了多少,你跟我说了没有。
她说,怕你担心。
我当时站在派出所门口,声音挺大。
我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们花我的钱。我怕的是,有一天半夜我接到电话,说你们躺下了,我赶回来,什么用都没有。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们两个,一辈子都在替我省,省着,省着,差点把这五万块省给别人了。
我妈哭得直不起腰。
我爸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我骂完了,站在那儿,胸口疼。
然后我们仨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挺大。
后来我说,走,回家。
在一个小饭馆吃的。我点了一个鱼,一个青菜,一个汤。我妈说,别点这么多,浪费。我说,吃吧,剩下的我带走。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我爸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一鸣,爸对不起你。
我说,爸,我不是让你道歉。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一句。
我那天晚上没走,住在家里的老屋。屋子没怎么变,还是我上高中时候的那个屋,桌上还有一个旧台灯,灯泡是我上大学前换的。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个本子。
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
她说,我算算,我跟你爸还剩多少钱。
我坐下,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用铅笔记着数,退休金、水电费、买药、买菜,一项一项。
她说,还剩三万二。
我没说话。
她说,一鸣,妈知道错了。妈这辈子就是这样,总想再攒一点,再攒一点。
我说,妈,以后别攒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你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缺钱跟我说,我这边还能撑。你们把那点钱,好好用在自己身上。爸的药要吃,你的血糖要量。
她说,那你怎么办,你三十六了,房子还没买。
我说,我买不买房子,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两个六十多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你们为了给我攒钱,去给骗子送钱。
我妈那天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在厨房煮面条。他煮面条有个习惯,要放两片腊肉,切得很薄,放在面上。
我坐在桌边,他把面端过来,说,吃吧。
我吃了一口,说,爸,我昨天跟你们说话,态度不好。
他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就是难听。
我说,我以后不说那么难听了。
他说,你说吧。我们这年纪,别人说不动我们,只有你说。
我笑了一下。
吃完了面,我在他们家待了一上午。我给他们弄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我在我妈手机上装了反诈APP,把所有陌生号码拦截了,把那些什么微信群退了。她手机上有一个群,叫“康养互助一群”,一百多人,天天发红包,天天发讲课的链接。我当着她的面全退了,群里有几个人发消息问她怎么退了,她不知道怎么回,我替她回了一句:我是她儿子,我让她退的。
第二件事是,我给他们订了体检,县城医院的,一个人一千出头。我妈说,这么贵。我说我付钱。
他们说不用,我说就这么定了,下周二早上空腹去。
我回上海那天,在高铁站给他们发消息,说到了。我妈回,路上注意。我爸隔了一会儿,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以后攒的钱,都花在自己身上。
我坐在车上,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们改不了。他们这辈子攒钱的习惯刻在骨头里了。
但是那天,在派出所门口,我把那些话全说出来了。我骂得很凶,我心里是在喊:你们要活得好一点,别为了我,把自己丢了。
那天骂完,我心里是疼的,也是松的。
我三十六年,第一次跟我爸妈那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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