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老陈走的那天,是个礼拜二。

早上他还说想吃韭菜盒子,我说晚上给你包。下午人就没了,心梗,送到医院大夫说不用抢救了。我在抢救室外面坐了一个多钟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韭菜盒子还没包呢。

闺女从上海赶回来,进门抱着我就哭。家里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帮着张罗后事。老陈在的时候人缘好,单位同事、老同学、街坊邻居都来了,花圈从灵堂摆到院子里。我跪在那儿给人磕头还礼,膝盖都跪木了。

第三天晚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我闺女和娘家侄女陪我守夜。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我是建国。”

我愣了一下。建国,老陈的弟弟,陈建国。

说起来我都快忘了这人长啥样。上回见他是十多年前,老陈他爸过世那会儿。丧事办完,他当天就走了,连顿团圆饭都没吃。后来逢年过节,老陈给他打电话,十回有八回不接,接了也是说忙,说不了两句就挂。老陈有时候喝点酒会念叨:“建国小时候跟我最亲,咋现在变成这样了。”

我劝他,人家身家过亿的人了,忙是正常的。老陈就摇头不说话。

说实话我对这个弟弟是有意见的。老陈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好几年了,他当弟弟的一个电话没打过,更别说来看看。有回我跟老陈说,你这弟弟跟没有一样。老陈还替他说话,说建国打小就倔,有自己的主意,随他去。

可现在老陈刚走,他倒打电话来了。

“嫂子,我在高速上,还有两个钟头到。你别着急,等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闺女在旁边问谁啊,我说你叔。闺女眉头立马皱起来了:“他来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他来干什么。

后半夜两点多,院门外头有车响。我出去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建国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上下来个年轻人,是他儿子小凯。后备箱里抬出来两个花圈,最大那种,白菊花扎的,比老陈单位送的大一倍。

建国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叫了声嫂子,眼泪就下来了。我头一回见他哭,五十多的人了,站在我家院子里哭得跟小孩似的。小凯在旁边扶着他爸,低着头也不说话。

我说进屋吧,外头凉。建国摆摆手,径直走到灵堂跟前,扑通就跪下了。他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然后跪着没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过去拉他,他攥着我的手说:“嫂子,我对不起我哥。”

原来这些年建国不是不跟老陈联系,是老陈不让他来。

老陈他爸走的时候,留下套老房子,不值什么钱,但位置好,后来拆迁补了一笔款子。建国当时生意刚起步,老陈二话没说把拆迁款全给了弟弟,自己一分没留。建国拿着那笔钱把生意做起来了,后来越做越大。他给老陈卡里打过钱,老陈给退回去了。他买了东西来看老陈,老陈让人家把东西拎回去。有回建国直接开车到楼下,老陈愣是没让他进门,隔着防盗门跟他说:“你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别来看我,我不缺吃不缺喝。”

建国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老陈就是不给他开门。打那以后建国就不来了,但每月给老陈发短信,问身体咋样,老陈回得简短,就俩字:还行。

我听完这些,心里堵得慌。老陈这人,一辈子要强,帮了弟弟不图回报,可也把人家挡得远远的,连个尽心的机会都不给。建国说有一回他托人给老陈捎了两盒好茶叶,过了一个月人家给退回来了,说老陈讲喝不惯好茶,让拿回去。

“我哥就是不想欠我的。”建国蹲在灵堂前头说,“他觉得那钱是他当哥的该给的,我再还回去,他脸上挂不住。可我心里过不去啊嫂子,没有那笔钱哪有我的今天。”

小凯在旁边插了句嘴:“大娘,我爸每年过年都来你们小区,车停门口不进去,就看看我大伯家窗户亮不亮。”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想起来每年大年初一,老陈都站阳台上往外看,我说你看啥,他说看看放炮的。现在想想他哪是看放炮啊。

天亮以后建国没走,跟着一块儿张罗出殡的事。他打了几个电话,来了两辆车帮忙拉人。火葬场排队的人多,他找熟人给安排了个靠前的位置。闺女不让我管,说妈你歇着,让我叔弄。

出殡那天建国摔的盆。按规矩该是儿子摔,可我们只有闺女。建国说嫂子,我替我哥摔。他捧着瓦盆往地上一砸,喊了声“哥”,嗓子都劈了。我闺女哭得走不动道,建国把他侄女搀着,一路搀到车上。

后事办完,建国把我和闺女叫到一边,拿出一张卡,说里头有点钱,给侄女结婚用。闺女不要,建国急了:“你不要就是还生我气呢。我跟你爸之间的事你爸走了就翻篇了,你是我亲侄女,这钱你拿着,算叔给你的嫁妆。”

闺女看我,我点点头。闺女接过来,叫了声叔。建国眼圈又红了。

临走建国跟我说,嫂子,以后家里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别不吭声。我哥不在了,我还在呢。我说你那么忙。建国说忙啥,再忙能有多忙,以前是我哥不让我管,现在他不在了,我管定了。

送走建国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屋里翻老陈的东西,翻出来个旧铁盒。里头有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沓银行回单,都是建国给老陈打钱的记录,每笔钱老陈都给退回去了,回单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最底下压了张纸条,老陈的字:建国出息了,当哥的高兴,钱不要,一分都不要。

我拿着那张纸条坐了半天。这俩人,一个非要给,一个死活不要,就这么较了十几年劲。老陈走了,这劲才算松开。

我给建国发了条微信,把纸条拍给他看了。过一会儿他回过来,就一句话:嫂子,我哥傻,我也傻。

我把那张纸条又放回铁盒里,跟老陈的照片搁一块儿。闺女问我这是啥,我说是你爸跟你叔之间的账,算了十几年,现在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