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江苏吴县芮埭镇,杂货铺老板傅根生把一碟花生米端上桌时,门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店里只有两个人,桌上只有一碟花生,可这间小铺子,很快成了躲避搜捕的临时掩护。
日本投降后,江南一些地方并没有立刻安稳下来。不同力量交错,乡镇上的盘查、搜捕时有发生,地下工作的人员只能借助熟悉的街巷和普通百姓传递消息。
傅根生的铺子不大,卖盐、酱油、茶叶,也卖些针线杂货。铺面靠着东桥,后面是一间堆放缸罐的杂屋,没有暗道,也没有像样的后门。平日里,这里最不起眼,正因为不起眼,才适合掩护行动。
那天午后,傅根生刚吃过饭,正坐在藤椅上打盹。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陌生男子快步进门,鞋上沾着泥,进店后没有立即说话,只抬手碰了碰左眉。
傅根生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变化。他照着暗号,抬手碰了碰右眉。两人随即用纸片上的残缺印记完成确认,来人压低声音说:“钱书记已经暴露,正在往这里赶,追兵很快就到。”
傅根生没有追问太多。他知道,敌人若有十几人,又带着枪械,钱茂德一旦直接闯进店里,反而会把危险带到所有人面前。
他迅速看了一遍店内。
货架后面是墙,柜台底下藏不住成年人,后屋堆满陶罐,连转身都困难。门外的石板街无遮无挡,贸然逃跑,目标太明显。这个时候,所谓藏身之处并不一定是最隐蔽的地方,最要紧的是让敌人觉得一切正常。
来人刚离开不久,门帘再次晃动。一个穿灰色长衫、戴黑边眼镜的男子跌进店里,正是钱茂德。他喘着气问:“有盐吗?”
傅根生认出了暗号,也看见了门外逼近的身影。没有时间解释,更没有时间搬动货架。他抓起桌边的花生碟,哗啦一声倒在桌面上,低声说道:“坐下来,赶紧吃花生。”
钱茂德怔了一下,立刻坐到桌旁,抓起花生慢慢剥。傅根生也拿起蒲扇,故意提高声音:“粗盐也嫌不好?做生意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两名士兵先后进屋,后面跟着一名军官。军官的目光扫过货架、柜台和后屋,问道:“这人是谁?”
傅根生不慌不忙地回答:“镇西头茶庄的王掌柜,来买些杂货,顺便喝口茶。”
这个身份并不高明,却符合当时小镇上的交往习惯。军官没有立即相信,挥手命令搜查。士兵翻动货架,掀开布帘,后屋的坛罐也被逐个查看。傅根生站在一边,嘴里念叨着铺子遭了损失,手却始终没有停下剥花生。
军官弯腰拾起一粒掉在地上的花生,盯着两人问:“刚才吃的?”
傅根生接得很快:“早上剥的,晌午才端出来。长官要不要尝一颗?”
军官没有接话。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拖拽声。两名士兵押进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他的衣服已经破损,脸上带着明显伤痕,正是丁巧生。
丁巧生曾在会议外围担任警戒,也认识钱茂德。军官把他推到店内,指着桌边两人问:“认不认识?”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钱茂德低头剥着花生,傅根生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一瞬。丁巧生站得不稳,目光只在两人身上掠过,随后别开脸,声音沙哑地说:“不认识。”
军官逼问了几句,他仍然咬定:“不认识。”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把三个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丁巧生清楚,只要自己松口,桌边的两人就会被带走;钱茂德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替他们挡下了最危险的一步。
搜查没有发现证据。军官最终命人把丁巧生押走,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碟花生。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铺子里只剩下花生壳被捏碎的轻响。
傅根生没有急着说话,钱茂德也没有抬头。两人都知道,丁巧生的沉默不是侥幸,而是一次有意识的选择。片刻后,他们收起必要物品,从铺子后方离开,借着灌木和巷道的遮挡,迅速消失在镇子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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