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两度担任蒋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的郭汝瑰在《回忆录》中讲述了他与参谋次长刘斐的恩怨:“我与刘斐有矛盾,我在大别山‘清剿’会议见他抬白崇禧出来,在睢杞战役见他铅笔轻轻一挥就把区寿年兵团送掉时,就想向蒋介石报告,搞他下去。但我又疑惑他是与共产党有联系的人,问任廉儒,他说‘摸不清楚,最好莫要下手’。”
刘斐算是桂系人物,据郭汝瑰回忆,老蒋刚组建“国防部”的时候,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也是煞费苦心的:白崇禧为“国防部长”,林蔚、秦德纯、刘士毅为“国防部次长”,陈诚为参谋总长,刘斐、范汉杰、郭忏为参谋次长,陆、海、空、联合勤务等四个总司令原本内定为顾祝同、桂永清、周至柔和黄振球,陈诚以参谋总长兼过海军总司令,后来交给了桂永清。
白崇禧是桂系的毫无疑问,六个次长中,刘斐和刘士毅属于桂系,林蔚、郭忏、周至柔是土木系金刚,土木系作为老蒋嫡系小团体,跟桂系水火不容,土木系太保郭汝瑰跟属于桂系的刘斐自然是明争暗斗,都想把对方搞下去,要不是郭汝瑰的上线联络员任廉儒阻止,郭汝瑰到老蒋那里狠狠地告一状,刘斐就可能跟后来的参谋次长吴石一样,被老蒋下令抓起来了。
郭汝瑰是陈诚亲信,跟顾祝同关系也很好,老蒋私下里称郭汝瑰为“小郭子”而不称其为“郭厅长”,亲信程度可想而知,如果郭汝瑰跟顾祝同联合举报,刘斐可就真危险了,因为郭汝瑰列举的那两件事,顾祝同也是“受害者”,而且抱怨的声音也很大。
在郭汝瑰眼里,顾祝同“是蒋最忠实的部将,为人阴柔无疾言厉色,表现不出大的才干,但还算平稳。”
据郭汝瑰回忆,按蒋系“国防部”最初的权力分配,陆军总司令直接归老蒋指挥,与参谋总长平级,但权力却不如参谋总长大,顾祝同比陈诚资历深(顾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六期,陈诚是八期),所以顾祝同有点委屈,但最后还是忍了,因为他也知道“国防部”刚成立,能捞到一个陆军总司令也不错了,后来陈诚因为在东北连战连败辞去本兼各职,顾祝同顺利接班,顺便也把陈诚器重的第三厅厅长留了下来。
顾祝同留下陈诚的“嫡系”郭汝瑰,并不完全是因为陈诚推荐,而是顾祝同以陆军总司令兼“徐州陆总”司令的时候,郭汝瑰就是他的参谋长,两人“配合”得很默契,而参谋次长刘斐,则至少两次“坑”了顾祝同。
“徐州陆总”的全称是“陆军总司令徐州司令部”,指挥四个兵团十个绥靖区、一个郑州指挥所(主任孙震)七十余万人,顾祝同之所以被已经担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的郭汝瑰调去当参谋长,也是陈诚推荐、顾祝同认可的:“顾祝同认为我是陈诚的干部,乐得有我这个陈派人物主持作战,好替他分担责任,所以同意我去。”
当时徐州陆总总司令顾祝同,副总司令范汉杰、韩德勤,参谋长郭汝瑰能指挥的,是范汉杰兼任司令的第一兵团、王敬久第二兵团、欧震第三兵团、王仲廉第四兵团,李默庵第一绥靖区、王耀武第二绥靖区、冯治安第三绥靖区、刘汝明第四绥靖区、孙震(兼)第五绥靖区、周碞(岩)第六绥靖区、张雪中第七绥靖区、夏威第八绥靖区、李良荣(后李延年)第九绥靖区、李玉堂徐兖绥靖区。
老蒋设立徐州陆总,就是为了在苏皖鲁豫(江苏、安徽、山东、河南)四省与解放军作战,作战几乎依然要按规定上报“参谋总长”和“国防部”第三厅(郭调往徐州,厅长由罗泽闿接任),这就给了参谋次长刘斐操作空间,顾祝同第一次认为自己被刘斐坑了,就是在1947年7月鲁西南战役中,当时沂河、沭河涨水,顾祝同的部队无法按预定时间到达攻击位置,顾祝同亲自打电话给参谋次长刘斐,请刘斐向老蒋转达自己改变军事部署的意见,结果刘斐根本就没请示老蒋,就直接告诉顾祝同:“可毫不迟疑,立即独断专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鲁西南一战,蒋军损失四个整编师师部及九个半旅六万人,老蒋气得发疯,打电话给顾祝同的时候,把话说到了骨头里:“此次战役的既定方针,决不应有丝毫改变。为何不经请示擅自改变?别说我是主席,就是朋友,也该商量商量嘛!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主席!”
老蒋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露出杀气了,顾祝同放下电话后面如土色喃喃自语:“刘为章(刘斐字为章)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啊!”
在顾祝同看来,刘斐的隐瞒不报,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在接下来的“大别山清剿”作战中,刘斐又坑了顾祝同一把,这就是郭汝瑰说的“刘斐抬白崇禧出来”夺了顾祝同的指挥权。
郭汝瑰作为徐州陆总参谋长,只对顾祝同负责,大别山作战计划,自然是他来制定,制定好的计划,按惯例要在老蒋、“国防部长”白崇禧、参谋总长陈诚都出席的最高军事会议上,由郭汝瑰汇报,老蒋大致同意郭汝瑰的计划,但由谁来指挥问题上,却出现了分歧——刚上任不久的第三厅厅长罗泽闿按参谋次长刘斐的意见,提出由白崇禧在九江设立指挥所直接指挥徐州陆总作战,打了顾祝同郭汝瑰一个措手不及。
罗泽闿也是土木系十三太保之一,他的意见也是陈诚的意见,老蒋自然采纳,最终决定由白崇禧指挥对大别山的进攻,并马上设立“国防部长九江指挥所”,接管了“陆军总司令徐州司令部”的部分指挥权,把参战蒋军一分为二,另一个土木系太保方天也看不下去了,他跑去找郭汝瑰:“坏了坏了,泽闿受刘为章怂恿,从此多事了,你为何不设法阻止呢?进攻大别山正该集中兵力,你们为何平分兵力呢?”
这种分化蒋军指挥权的局面,当然是郭汝瑰希望看到的,他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既让白部长指挥,为何又不把顾调开呢?这不明明是让顾分白的兵权吗?对他(蒋)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未弄清楚以前,我们小喽啰还是少说为佳,弄得碰一鼻子灰不合算!”
顾祝同又被刘斐坑了两把,旧恨新仇涌上心头,再加上区寿年在睢杞战役中被俘,如果郭汝瑰趁热打铁,说刘斐是桂系中的地下党,顾祝同肯定愿意配合找证据,两人联手,再加上陈诚跟桂系有不共戴天之仇,三人协力,刘斐即使不被逮捕下狱,也得丢掉参谋次长职务。
事实上刘斐与郭汝瑰的互相指责,早已传到老蒋耳朵里,但老蒋只是付之一笑甚至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桂系和土木系的派系之争而已:刘斐是白崇禧的人,郭汝瑰是陈诚的人,这两派的争斗,恰好可以避免一家独大——虽然陈诚是老蒋心腹嫡系,但土木系失去制衡难免尾大不掉,让刘斐是不是出来搅局,搞两下不属于桂系也不属于土木系的顾祝同,或者搞几下土木系太保郭汝瑰,对老蒋来说也不完全是坏事。
蒋家王朝的派系之争从未停止过,而且越是到战事激烈时斗得越凶,桂系、滇军、晋绥军自不必说,就连属于老蒋嫡系的高级将也分好几派,何应钦、陈诚、顾祝同、胡宗南都有自己的小团体,陈诚土木系的少壮派还有过一次失败的“清君侧”(被戴笠破获了),所以老蒋对自己的嫡系,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要问他怎么看郭汝瑰和刘斐的明争暗斗,他只会回答“笑着看”。
老蒋当然不希望“国防部”一团和气,部长与总长、兵种司令互相掐架,次长与厅长互相攻讦,恰好便于老蒋掌握下属动态,读者诸君可以试想一下:顾祝同两次被坑,他跟陈诚、郭汝瑰联名举报刘斐是地下党,老蒋会如何处理?刘斐的真实身份,真像郭汝瑰猜测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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